“找不到你的出生证明,却有巴托奇亚共和国的国籍。”
亚提拉听着,后背一阵发凉。
被看透了。
被彻底看透了。
“我也是来自流星街。”基裘总结道,“揍敌客很多人都是来自流星街。你也可以。”
亚提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吧,外星人降级成流星街孤儿。
“所以你不用紧张。”基裘重新打开扇子,“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想看看——能让伊尔迷那孩子主动说‘想雇佣’的人,是什么样的。”
亚提拉才不信。肯定是盯上了她能力的稀缺性,想要垄断。
伊尔迷觉得世界都是他的,她就是地心引力。
“呃……谢谢夫人赏识。但是本人想当自由职业者,要是有需要,夫人可以联系我的邮箱。”
“雇佣我并不划算。我也不想混了几年还是实习生,转正不了,没有职业前景。”
她顺带拿卡娜莉亚的待遇,嘲讽了揍敌客不厚道。
“嗯。你的意思是……”基裘点点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想要的,揍敌客给不起?”
亚提拉沉默了。
黑心资本家老板居然会说这种话?
所以投简历百般刁难你的hr,其实并不想招你,只是为了完成KPI?
瞧瞧人家boss直聘,多有诚意——虽然超级诡异。
“我很好奇。”基裘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亚提拉开口:“I'm alien.”
基裘挑了挑眉。
“我没办法解释太多。说了您可能也不信。”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保证——”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发光的眼睛。
“我不会伤害奇犽。只要我有余力且和奇犽待在一起,我就会肩负起年长朋友的职责,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您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我的原则。”
“您找我过来,就是为了要个准话吧?”
基裘盯着她。
很久。
久到亚提拉以为这次真的要开打了。
然后,基裘笑了。
“有趣。”她站起身,扇子在手中转了个圈,“真的很有趣。”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奇犽的教育问题。”
找她聊?明明就没打算听,只是来给她一个下马威。
亚提拉感觉自己是在调节亲子关系的无助的老师,一直被找茬。
“啊?我并没有教育奇犽的资格。”她保持着社交微笑,“我觉得孩子有时候是想自己试探一下边界的,很正常的儿童天性。教育最好是遵循儿童发展规律。”
“虽然知道你们也是爱奇犽,我理解你们的立场。”
“但也不必逼得太紧,抓得太牢。奇犽很有天赋,不会误入歧途的。”
“你们这么控制他,是没有安全感吗?怕奇犽抛弃你们?”
她终于吐露出尖锐的话语。
“要是相信奇犽爱你们,就给他选择权。”
“我们那边有一句话——判断长辈成不成功的标准,就是看孩子愿不愿意回家。”
“充满爱的家庭会飞出恋家的鸟。一直把孩子关起来,是怕孩子不会选择你们吗?”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亚提拉说完就后悔了。
她把对原生家庭的不满对着有些相似的揍敌客倾泻而出——不知道是为了奇犽,还是为了她自己。
嘴比脑子快。老毛病了。
她看着基裘那双发光的眼睛,心里疯狂复盘:刚才那番话,翻译一下就是“你们当爹妈的没安全感,怕孩子跑了”——这是他爹的能对杀手世家说的吗?
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她只能硬着头皮等。
基裘的扇子停了。
那双发光的眼睛闪烁了几下,频率很快——不是在生气,更像是在……思考?
“有意思。”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亚提拉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很高。银白色长发,肌肉线条流畅得像猎豹,脸上带着一种“老子见过世面”的从容。
席巴·揍敌客。
揍敌客家主,奇犽他爹。
亚提拉的脑子又短路了。
一家子整整齐齐来见她?她面子这么大的吗?
是不是要厚葬她了?
堂堂男子汉还偷听,掉价。
“亲爱的。”基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愉悦,“你也来听?”
“路过。”席巴走进来,目光落在亚提拉身上。
那目光不重,但亚提拉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扫描了一遍。
这就是揍敌客家主的气场——不需要放杀气,站在那里就让人腿软。
“说得不错。”席巴在她对面坐下,“继续。”
亚提拉:“……”
继续什么?继续找死吗?
但她没得选。
“那个……”她斟酌着开口,“我刚才说的话,可能有点冒犯——”
“没有。”席巴打断她,“说得很难。”
亚提拉愣了一下。
“揍敌客不需要奉承。”席巴的语气很平淡,“说真话的人,很少。”
亚提拉沉默了。
确实。谁敢对杀手世家的家主说“你没安全感”?
她刚才差点就成烈士了。
“那……”她试探着开口,“您同意我的观点?”
席巴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深得像井。
亚提拉忽然想到:奇犽不知道自己那看似开明的父亲,其实就是和伊尔迷一起商量着往他脑子里扎针的人。他被坑了还帮别人数钱呢……
“你刚才说,孩子想试探边界是天性。”席巴开口,“继续说。”
亚提拉深吸一口气。
这是要她做报告?
行吧。反正已经得罪了,得罪到底。大不了以后江湖查无亚提拉此人——她打算在念能力空间过一辈子了。
就是龟孙,就是草包,咋滴?
“揍敌客的教育方式,从结果看是成功的。”她尽量让语气客观,“奇犽很强,有天赋,有执行力——这些都没问题。”
席巴没说话,示意她继续。
“但问题是——你们只培养杀手,没培养人。”
基裘的扇子顿了一下。
“奇犽现在很强。但他强得……很空。”
“他会杀人,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杀。他会执行命令,但不知道命令背后的逻辑。他有能力,但没有方向。”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正常。但他不敢想自己想要什么,这不正常。”
席巴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所以你觉得,是我们的问题?”
“不是‘问题’。”亚提拉摇头,“是‘代价’。”
“你们选择了这种教育方式,一定有你们的理由。杀手世家,把技能刻进骨头里,让肌肉记住怎么杀人——这是生存的保证。”
“但代价就是,孩子会变成工具。孩子的自我同一性过早闭合,你们没有让他当可以选择的‘人’,而是趁手的‘工具’。”
“工具好用,但工具不会回家。”
“就算你们现在阻止奇犽探寻新的可能,以后也会反噬回来。奇犽永远不可能把你们这套没有温情的价值观内化。内耗反而会让他变弱。你们希望他恨你们吗?”
“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孩子意识到什么之后不理解你们,开始远离你们。做家长的肯定会委屈,却永远意识不到错误在哪里。”
“奇犽现在还很爱你们。他离家出走,就是在找你们撒娇。‘看看我吧’、‘尊重我吧’——他就是在试探你们:家族的爱不是靠规定的,而是真的有温情。”
她说完,客厅又安静了。
基裘的扇子轻轻摇晃。席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亚提拉偷偷瞄了一眼白虎。白虎的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那个熟悉的动作,意思是“别怕”。
“你说的‘家’,”席巴忽然开口,“是什么?”
亚提拉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大了吧?
“就是……”她想了想,“有人等你的地方。”
席巴没说话。
“揍敌客很大,很安全,很有钱。”亚提拉继续说,“但它不一定‘等’人。它只是‘在’那里。”
“奇犽回来,你们欢迎他。奇犽走,你们可能也接受——但你们不会追。”
“这就是我说的‘安全感’。”
她看向席巴。
“你们太强了,强到不需要追任何人。但孩子不一定这么想。孩子会想——如果我走了,你们会不会想我?如果我不够强,你们还要不要我?”
基裘的扇子停住了。
席巴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觉得,我们不在乎奇犽?”
“不。”亚提拉摇头,“你们在乎。但你们表达在乎的方式,是‘培养他成为最强的杀手’。”
“问题是——奇犽想要的,可能不是‘最强’。”
席巴沉默了很久。
久到亚提拉以为自己要被灭口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认识奇犽多久?”
“考试认识的。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你就敢说这种话?”
“不敢。”亚提拉老实承认,“但我答应了小杰——他们几个,要带奇犽回去。”
“答应的事,就得做。”
席巴盯着她。
那目光太重,重得亚提拉想缩起来。
但她忍住了。
——反正都说到这份上了,怂也没用。
“你很有意思。”席巴忽然说。
“不是奉承。”他语气依旧平淡,“是真的有意思。”
“怕死,但敢说。弱,但敢来。什么都没有,但敢承诺。”
他顿了顿。
“奇犽交到这种朋友,不算坏事。”
亚提拉:“……”
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是不是给她戴高帽,然后准备反手坑一把?
“不过,”席巴话锋一转,“你刚才说的那些——‘让孩子自己选择’,‘相信他会回家’——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亚提拉点头,“但不代表我觉得你们应该马上放手。奇犽还小,需要靠谱成年人引导。”
“你们已经算是客观很好的家长了。给奇犽良好的物质条件,家庭和睦,不会把个人遗憾、对家庭成员的负面评价、成年人的压力、床笫细节、未经过滤的情绪爆发——这些不该小孩子承担的东西——让小孩子背负。”
“这说明你们是事业有成、有一定长辈担当的成年人。但这只代表了你们作为独立个体的完美。”
“你们爱奇犽,给他最好的资源,最好的训练方式,最热切的期待,帮助他获得高超的能力。可以看作是‘精英主义’教育,你们也确实是精英。”
“但是少点人情味……孩子也需要理解和爱。不是你们那种一厢情愿‘为你好’的爱,而是双向奔赴的、有正反馈的爱。”
亚提拉有点语无伦次,可能面临权威者还是不自在,有点词不达意还是尽量把想法传达出来了。
席巴挑了挑眉。
“揍敌客的教育有它的合理性。奇犽现在的实力,是他以后做选择的资本。”亚提拉斟酌着用词,“但如果你们一直控制着,他永远没机会选。”
“给他一点空间。让他试试。让他失败一下。”
“等他撞了墙,他会知道家在哪。”
“我是不支持挑起孩童和原生家庭对立的。家庭本该是孩子的底气。要是孩子在外面被欺负了,至少还有撑腰的。”
席巴沉默着。
基裘的扇子又开始摇了。
“你是说,”基裘开口,“让他去外面碰壁?”
“对。”亚提拉点头,“碰完壁,他自己会回来。那时候的‘回来’,才是真的回家。”
“当然我指的不是故意给他找不痛快,而是让他即使遇见很多美好也想回家——因为家里就很美好。遇见委屈的事会想撒娇,寻求你们的引导,而不是自己硬扛。”
“这才是正常的探索自我边界。一直把奇犽关在笼子里,会勒得他肉疼的。”
“你们可不希望自己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被黄毛拐跑吧?那就多给奇犽高质量的爱和尊重。”
“遵循他的天性,给他一定程度上的‘自由’。”
基裘看向席巴。
席巴没说话。
客厅里的气氛微妙起来。
亚提拉忽然意识到——这对夫妻,可能在用脑电波交流。
基裘听了她这个外人讲大逆不道的话,竟然没有尖叫着把她的嘴撕掉——真是难得。
但她看不见基裘的眼睛里有什么,也读不懂席巴的表情。
她只能等。
“你刚才说的‘教育遵循儿童发展规律’,”席巴忽然问,“有什么依据?”
亚提拉愣了一下。
这是……在请教她?
“呃……就是……”她努力调动脑子里的知识,“孩子在不同年龄段,有不同心理需求。比如奇犽这个年纪,需要的是‘认同’和‘归属’。”
“让他觉得你们在乎他这个人,不是在乎他的能力。”
“让他知道,就算他失败了、弱了、没用了,你们还要他。”
“没有说奇犽弱的意思。他很有才能且相信自己的天赋,但是他现在不相信‘家’。”
席巴没说话。
亚提拉继续说:“揍敌客的教育,一直在强调‘强’——强才能活,强才有价值。但人的价值,不只是‘强’。”
“奇犽现在很强,所以他觉得你们要他是应该的。但如果他有一天弱了呢?如果他有天不想杀人了呢?你们还要他吗?”
席巴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你觉得,”他开口,“我们该怎么做?”
亚提拉想了想。
“让他走。”
席巴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一定是现在,也可能是以后。让他自己去闯,去试,去碰壁。你们不要拦他,激起他的逆反心理——就让他去。”
“等他撞够了,知道了外面世界的广大,寻找到了自己追求的东西,就会知道家在哪。”
“那时候的‘回家’,才是真的回家。”
“我不忍心看着相爱的人相互怨恨。”
这是亚提拉的真心话——虽然说出来是为了保命,展示她对揍敌客的理解和尊重。
席巴沉默着。
基裘的扇子停了。
“你说的‘家’,”基裘忽然开口,“你有等你回去的家吗?”
亚提拉愣了一下。
她想起塔德拉。想起念能力空间。想起伊蒂克。
“有。”她点头,“有人在等我。”
“之前没有,现在有。”
“我算是半个过来人,所以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
“你们都说奇犽是特别的孩子,那就好好看看他的特别,不要想着把他塞进‘模具’里。又不是做曲奇。”
“青鸟本身属于天空,但是揍敌客可以是一棵树。他飞累了会回来休息。他的才能能得到最大化,青鸟和树相互成就。”
“不要当囚禁青鸟的笼子。那样太痛苦了,对双方而言都是。”
“先生、夫人,你们也是从小孩子长大的。虽然当家长不一定得心应手,但当孩子一定有经验了。还请回忆一下,然后好好对奇犽,注视着奇犽。”
“也祝你们生活愉快……”
亚提拉已经不想继续对话了,感觉被拷问一样。
本来看见席巴来她还想问问三毛在哪里捡的呢——她也想顺一只。
现在实在是倒胃口。
基裘盯着她。
那双发光的眼睛闪烁了几下。
席巴站起身。
“你说的话,我会考虑。”他看着亚提拉,“但你最好记住——揍敌客给出去的,从不收回。”
亚提拉点点头:“我明白。”
其实她也不明白他们听进去了多少。反正她提醒过了,已是仁至义尽。
“那就这样。”席巴转身,“梧桐,送客。”
梧桐从门口走进来,依然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亚提拉小姐,请。”
亚提拉最后看了一眼这对夫妻。
基裘坐在沙发上,扇子轻轻摇晃。席巴站在她身后,高大得像一座山。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可能比她想象的寂寞。
走出主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白虎推着轮椅,尾巴轻轻绕着她的手腕。
“你刚才很勇敢。”白虎说。
“勇敢个屁。”亚提拉有气无力,“我都快吓死了。”
“但你说了。”
“说了有什么用?他们那种人,怎么可能听我的?”
白虎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亚提拉忽然问:“你说,他们会听吗?”
白虎想了想。
“不知道。”祂说,“但你说了他们该听的话。应该有人该告诉他们的。”
亚提拉沉默着,还在想着她心心念念的三毛。
训练场的方向,小杰他们还在等着。
保温桶已经空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