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你是不是直接跳到一百五十层了?”
亚提拉回头看向那个银白色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白虎没理她。
祂的尾巴不高兴地甩动着。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浑身散发着“我在生气”的气息,那种“你最好自己意识到错在哪里”的冷气压。
亚提拉当然意识到了。
但她选择假装没意识到。
“一百五十层诶!”她继续输出,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叹,“那不是一上来就能遇到稍微像样的对手?你打了几场?赢了吧?肯定赢了——”
那种气压亚提拉太熟悉了。小时候她妈生气的时候,整个家就是这个氛围。阴云密布,气压骤降,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但白虎不是她妈。
白虎是她创造的念兽。是她的家人。是那个会默默帮她拧紧瓶盖、会在她瘫成猫饼时盖毯子、会陪她演那些荒诞戏码的——最纵容她的人。
所以祂越是这样,亚提拉越心虚。
“那个……”她凑上前去,试图用眼神交流。
白虎偏过头。
银白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落,遮住了半边脸。那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拒绝被撸的大猫——翻译过来就是:不想理你。
亚提拉:“……”
完了。真的生气了。
她开始复盘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刚才对云谷的态度吗?
她当时忙着和云谷谈判。各种算计,各种话术,各种“道德绑架”。白虎全程在意识海听着,什么都没说。
祂的尾巴绷得很紧。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应该就是预警信号。
——小丫头怎么可以这样对待重要的老师?
她仿佛听见白虎在心里这么问。
请德高望重的老师,应该礼数周全、态度诚恳。这是最基本的尊重。而她呢?她做了什么?拿话术试探,拿威胁施压,拿“道德绑架”当武器——最后还得意洋洋地觉得自己赢了。
她确实赢了。把云谷“绑”来了。
但她赢得很难看。
亚提拉尊老爱幼。老的快死了需要临终关怀,小的还没长大需要呵护——中间的,那就是可以欺负的。
云谷就是中间的。
当然,白虎也是中间的。
白虎最讨厌的就是这个。
祂是杀伐之神,但也是“正直”本身。祂可以陪她作弊,可以陪她演戏,可以容忍她那些“钻规则空子”的小聪明——因为那些只是生存手段。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对“老师”的态度。对恩师都这样,那对别人呢?对自己呢?
这次是在教她怎么做人的问题上,她踩了祂的底线。
亚提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决定——继续作死。
“程门立雪那一套已经过时了。”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没错”的理直气壮,“而且他也不算‘德高望重’。三十岁不到,德什么?望什么?”
白虎的尾巴猛地抽了一下。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秒。
亚提拉心里一紧,但嘴比脑子快,已经刹不住车了。
“再说,我和他之间就是交易。他教小杰和奇犽,我欠他一次,后面我也会给他好处——等价交换,很公平。为什么要低三下四?我难不成真要去给他下跪?”
白虎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不重。
但很深。
深到她忽然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等价交换。”
白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亚提拉看起来真心觉得自己没错,或者嘴硬不想承认。这死小孩。
祂只能换换策略先忽悠她一下,把她绕晕了再徐徐图之。
“你和任何人都是等价交换。对吗?”
亚提拉愣了一下。
“你对西索,是等价交换。你对揍敌客,是等价交换。你对云谷,也是等价交换。”
白虎的尾巴停止了甩动,祂要全身心投入这场演出。
“你对我呢?”
亚提拉张了张嘴。
“你对我——也是等价交换吗?”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失望。
比愤怒更让人难受的那种失望。
“我……”
她想说什么。想说“不是”。想说“你们不一样”。想说“我是真心把你们当家人的”。
但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出来了。
她想起了什么。
她对“自己人”和可以拿捏的人的态度,从来都很不客气。
她把这叫“亲密无间”和“识时务者为俊杰”。
白虎管这叫作“窝里横”和“蹬鼻子上脸”。
更让祂心累的是,这丫头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在她眼里,这些都是“战术”,是“策略”,是“没办法的事”。她习惯了算计。习惯了交易。习惯了把每一段关系都量化成“我能得到什么”和“我需要付出什么”。
包括和祂们的关系,包括和自我的关系。
——虽然她嘴上说着“念兽是有独立人格的个体”,但实际操作起来,该利用的时候绝不含糊。拿祂当挡箭牌,拿祂当保镖,拿祂当“白虎牌轮椅”。祂愿意。因为祂是她的念兽,是她的家人。家人之间,本就应该互相扶持。
但家人之间,也该有尊重。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您请”“您坐”的尊重。
而是——把对方当成“可以生气的人”。
而不是“永远不会离开的工具”。
白虎的尾巴又甩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祂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需要我的时候,就叫我。不需要的时候,就把我放在一边。我不是你的工具。”
亚提拉点点头,心想哪有这么严重啊。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不是工具。你是我的家人。”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亚提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她习惯了。
习惯了把白虎当“工具人”使唤。习惯了在需要祂的时候理所当然地叫祂,在不需要祂的时候就自动“隐身”。习惯了——用祂,而不是陪祂。
她的自我认知是自己一直很尊重念兽们。她把祂们当家人,当朋友,当平等的个体。她给祂们买冰淇淋,帮白虎编辫子,枕在玄武腿上吃鲜花饼,相互分配家务,相互分享喜悦。
但那些好像都是“她需要”的时候。
她需要安慰的时候,白虎的尾巴会绕上她的手腕。她需要保护的时候,白虎会站在她身前。她需要排面的时候,白虎会变回原形惊艳全场。
但白虎需要她的时候呢?
白虎什么时候需要过她?
祂从来没有。
因为祂是白虎。是杀伐之神。是她的念兽。是那个永远站在她身后、永远保护她、永远不需要她操心的存在。
所以她就理所当然地——不需要操心祂。
她被白虎绕进去了。
“我……”她开口,又停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她已经道过歉了。保证?她以前也保证过。
白虎看着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祂问。
亚提拉摇头。
“不是你没等我。不是你没带上我。是——你根本没想过要等我,没想过要带上我。在你心里,我就应该在那儿,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我就应该自动消失。”
亚提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的……”
“不是吗?”
白虎的尾巴轻轻扫过地面,不紧不慢。
“你让我推开试炼之门,我推了。你让我变回轮椅,我变了。你让我去天空竞技场打比赛,我来了。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缺席过。”
“但我需要你的时候——”
祂顿了顿。
“哦不,你从来没问过我需要什么。”
她想反驳。她想说“你需要什么你告诉我啊”。但话到嘴边,她忽然意识到——
白虎从来没有“告诉”过祂需要什么。
因为祂知道,告诉她也没用。
她会答应,会保证,会信誓旦旦地说“下次一定”。然后下次,她还是会被别的事情分走注意力,还是会忘记祂,还是会——
把祂当成那个“永远在那儿”的存在。
“对不起。”她又一次说。
这一次,声音小得像蚊子。
白虎没说话。
亚提拉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银白色的尾巴轻轻晃动。周围人来人往,但她们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为什么她会习惯性地“算计”?
为什么她会把每一段关系都量化成“交易”?
为什么她嘴上说着“念兽是有独立人格的个体”,但在实际行动中,还是会不自觉地把祂们当“工具”?
为什么她对“自己人”这么不客气?
——因为亲密?
还是因为,她从来没真正学会过,怎么“不客气”地对待一个人,同时又不让对方觉得被利用?
她想起小时候。
想起那个家。
妈妈对她的态度,就是“不客气”的极致。饭做得不好吃?骂。成绩不够好?骂。生病了要照顾?烦。
那是“亲密”吗?
不是。那是“理所当然”。
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你应该懂事。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你应该体谅我。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所以你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把自己压缩成一张纸,塞进那个“乖女儿”的模子里。
她恨透了那种“理所当然”。
但她现在对白虎的态度,和那个有什么不同?
你是我创造的念兽,所以你应该帮我。你是我创造的念兽,所以你应该保护我。你是我创造的念兽,所以你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自动消失?
应该永远站在那里,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对她生气?
应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工具”?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恶心。
恶心到想吐。
“白虎。”她开口。
白虎看着她。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知道我错了。”
白虎没说话。
“我习惯了。”她说,“习惯了有你。习惯了你在那儿。习惯了——不需要想,因为我知道你会在。”
“但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理所当然的理由。”
白虎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我想吃冰淇淋,我就给你买。我想给你编辫子,我帮你编。但那些都是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东西。我从来没问过你,你真正想要什么。”
她之前确实从没问过。
她一直以为,买冰淇淋就是爱。编辫子就是爱。陪祂说话就是爱。
但爱不是“我以为你会喜欢”。
爱是“你想要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和大方向。”
白虎看着她。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我想要你把我当成一个人。”祂说,“不是工具,不是保镖,不是排面——是一个人。会生气,会需要你,也会在你不需要我的时候,想要你陪我。”
亚提拉愣愣地看着祂。
一个人。
她一直把白虎当成“家人”,但从来没想过,家人也是需要“陪”的。
不是那种“我在你身边”的陪。
是那种“我也在你心里”的陪。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改。”
白虎没说话。
“真的。”她认真地看着祂的眼睛,“我说到做到。”
白虎的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
那个熟悉的动作。
但这一次,亚提拉没有只是享受那份安心。她反手握住了那条尾巴。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白虎愣了一下。
然后祂的耳朵轻轻抖了抖——那个小小的动作,是祂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有的。
“可能改得不快。可能还会犯老毛病。但我想试。”
“以后,如果你觉得我在利用你,你就告诉我。直接说。不用客气。”
“如果我做得太过分,你就抽我。像刚才那样——不说话,让我自己想。”
“如果我下次又对‘外人’用那种手段,你就提醒我。让我看看,我是不是又滑回老路上了。”
她顿了顿,伸出手。
“拉钩?”
白虎低头,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
像某种小动物的爪子。
祂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丫头刚创造祂的时候,也是这样伸出手,说“你好,我是亚提拉,以后请多关照”。
那时候祂还是个小毛球。
现在祂已经比她还高了。
但那只手,还是那个样子。
白虎伸出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
“成交。”祂说。
亚提拉愣了一下。
“你刚刚为什么不理我?”
“那是让你反省。”白虎说,“现在反省了。”
“……所以你是故意的?”
“嗯。”
“让我自己悟?”
“嗯。”
“那如果我悟不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