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看着她。
“你会悟出来的。”祂说,“你只是需要时间。”
亚提拉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白虎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庆幸,而是某种……柔软的、卸下防备之后的、像小孩一样的东西。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愿意当我的家人。”
白虎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不用谢。”祂说,“大家自己选的。”
但祂知道,事情还没完。
祂示好了,不代表祂气消了。
原因不仅仅是她没“尊师重道”。白虎活了这么久,早就过了在乎那些虚礼的年纪。祂不是那种需要人三跪九叩才肯开口的老古董。
祂生气的还有另一件事。
这丫头对待云谷的态度——不,不只是云谷,是她对待“人”的态度。
她把“人”当成什么了?
一个可以利用的资源。一个可以算计的对象。一个可以用“道德绑架”来逼迫的工具。
她说的那些话,白虎在意识海听了全程。三分真,七分演——祂评价得一点没错。
但问题不在于她演。
问题在于,她演完之后,还得意洋洋地来跟祂炫耀,把演的当成真的了。
这真的是她乐意看见的吗?她是心甘情愿演恶役或者当火箭助燃器的吗?
她的本心在哪?
“我厉害吧?”
厉害。
确实厉害。
用最小的成本,换最大的收益。把云谷架到一个“不管就是害了孩子”的道德高地上,让他不得不答应,而且会不遗余力地帮助其达成目的。
这种操作,放在生意场上,叫精明。放在人情场上,叫算计。
但云谷不是生意场上的对手。
他是来帮忙的。
他是她想请来的老师。
而她对老师的态度,是“算计”。
白虎想起祂自己的“诞生”。
从她的眼泪里,从她的渴望里,从她内心深处那个“想要有人陪着我”的声音里。
祂是她创造的。
但祂也是她的一部分。
那个渴望被爱、渴望被保护、渴望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的部分。
所以祂懂她。
比任何人都懂。
她为什么对云谷那样?
因为她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她。因为她从小就知道,任何东西都要拿东西去换。因为在她成长的那个世界里,没有“善意”这种奢侈品。
她不仅是在算计云谷。
她也是在保护自己。
用她唯一会的方式为自己也争取权益。
但讽刺的是——云谷答应了。
不是因为她的道德绑架。
是因为他真的在乎那两个孩子的未来。
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这个好人,刚刚被她拿枪指着。
祂想让亚提拉看到这一点。
想让这丫头知道,世界上不是只有交易和算计。还有一种东西,叫“真心换真心”。
但她好像不敢懂。
即使刚刚祂拿自己和她的关系设局,努力让她继续发散思维进而意识到那一层,她却偷懒了,觉得哄好祂就万事大吉了。
她是在意祂的,但是不在意云谷,不在意自己。
如果只是单纯说教,她肯定左耳进右耳出。
祂清楚她的狡黠。
把她在意的祂自己,也置于天平之上。让她不得不重视。
祂很卑鄙地利用她的愧疚感和在意把她搞得晕头转向,露出了创伤内核,以方便达成祂的教育目的——伤口暴露之后才可以上药和缝合。
祂也耳濡目染了她的套路,本着“一种猴一种栓法”的因材施教打法,先打窝,再放长线钓大鱼。
现在窝打了,接下来就是要把那条滑的不得了的鱼抓住。
“亚提拉。”
白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你过来。”
她乖乖走过去,她以为是吵架后来个温情的抱抱。
“怎么了?”
白虎看着她。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平时总是带着点慵懒、带着点宠溺、带着点“懒得跟你计较”的纵容。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亚提拉以为他们已经算和好了。这是要干什么?
“事情还没完。”
“你刚才对云谷说的那些话,”白虎开口,“你真心觉得很骄傲?”
亚提拉眨眨眼。
“呃……还行?”她确实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博弈赢了,用情报先手必胜。
“还行。”白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然后祂站起来。
“那我走了。”
“诶?”
亚提拉愣住了。
白虎没有回头。
祂只是往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银白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告别。
“白虎?”亚提拉追上去,“你不是原谅我了吗?”
白虎没有停下。
“我去退赛。”
“什么?!”
亚提拉一把拽住祂的尾巴。
白虎停下来。回头看她。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还是空的。
“你那么厉害,那么敢说,那么有道理。”祂的声音很平静,“那你应该也能自己去打竞赛吧?”
“不是——你——”
亚提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白虎在生气。
真的生气。
不是那种甩甩尾巴就能哄好的小脾气。
是那种——她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才会有的生气。
现在拿“退赛”来威胁她,来逼迫她屈服。
她做了什么?
她不就是跟云谷演了一场戏吗?她不就是用了一点小手段吗?她不就是——她不就是——
她不就是用她一贯的方式,解决了一个问题吗?
她和白虎不是已经和好了吗?她已经意识到白虎的诉求了啊!
“白虎……”
她的声音忽然变小了。
白虎看着她。
没有走。
也没有说话。
就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让她想起小时候。
想起她考了第一名,兴冲冲跑回家,想把成绩单给妈妈看。妈妈接过成绩单,看了一眼,说:“第一名?数学怎么不是满分?”
想起她学会做饭,做了第一顿饭端到桌上,等着夸奖。妈妈尝了一口,说:“盐放多了。”
想起她生病发烧,自己爬起来找药吃。妈妈在隔壁房间打电话,声音传过来:“这孩子从小就娇气,一点小病就哼哼,天天生病,真是烦死人了。”
想起她所有努力换来的,从来不是“你真棒”,而是“还不够”。
不够好。不够优秀。不够让人满意。
所以她学会了更努力。
学会了用更聪明的方式解决问题。学会了提前预判别人的需求。学会了把每一件事都做到无可挑剔——不是为了被夸奖,是为了不被挑刺。
但她还是不够。
永远不够。
所以她学会了“算计”。
学会了用最小的成本换最大的收益。学会了把每个人都当成可以谈判的对象。学会了——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她好。
因为从小到大,没有人无缘无故对她好过。
所有的“好”,都是要还的。
所有的“爱”,都是有条件的。
所以她不敢相信陌生人去请求云谷,云谷还会施以“善意”。
所以她只能用“交易”的方式,把一切都框进她熟悉的模式里。
因为她怕。
怕如果接受了“人情债”,以后就会欠下还不清的债。怕如果相信了,以后就会再次被丢下。怕如果——
怕如果世界上真的有“无条件的善意”,那她过去二十年的孤独,就变成了一场笑话。
她不觉得自己的这种模式有错,只是可能不太会被世俗接受。但也不是她乐意的,她已经成长为这样子了。
“埃拉克。”
她开口。
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白虎看着她。
没有说话。
“我只是……”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一直在想,他想要什么?他有什么目的?他什么时候会翻脸?我能拿出什么报酬?我要做什么达成我的目的?如果我改变了事件原本的走向算不算剥夺了别人本该得到的?”
“我控制不住。这是——这是我的思维定势。”
“而且那样才可以达到我的目的,我太害怕失控的感觉了……也怕我是'小偷',是不义之徒,因为自己的任性令别人失去本该有的机遇……”
白虎的尾巴动了动。
但祂还是没有说话。
“我知道云谷是个好人。”亚提拉继续说,“我知道他是真的在乎小杰和奇犽,正经拜师他会收。我知道我用那种方式对他——不尊重他。”
“但我……我实在看不到除了我之前的做法之外,云谷也会教我的可能性。”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她害怕?说她不敢?说她其实也想相信世界上有好意这种东西——但她已经忘了该怎么相信?
这些话说出来,太矫情了。
太丢人了。
太像在卖惨了。
她也确实想要学习正派修炼道法,但是预设里云谷是不会教她的。只有这样她才可以以“监督”和“警钟”的身份旁观学习,蹭一点原本不属于她的“光”。
“亚提拉。”
白虎终于开口了。
“你看着我。”
亚提拉抬起头。
白虎的眼睛里,不再是空的。
那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失望,而是某种……很轻的、几乎看不见的……心疼。
“我不仅仅是因为你‘算计’云谷才生气的。”
亚提拉愣住了。
“那你是——”
“我还因为你‘只会算计’才生气的。”
白虎顿了顿。
“你那么聪明,那么厉害,那么会看透人心。但你从来不看一种东西。”
其实也没看透过,只是隔着玻璃罩子在观察。
“什么东西?”
“善意。”
白虎的尾巴轻轻绕上她的手腕。那个熟悉的动作。
“有人对你好,不是因为想利用你。有人帮你,不是因为想让你欠他。有人愿意教那两个孩子,不是因为你的道德绑架,是因为他——真的在乎。”
“你把这些都算成‘交易’。你把这些都框进你熟悉的模式里。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但你知道吗?”
白虎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越是这样,就越看不见那些真正对你好的人。”
“你为什么要这么精明?精明到和谁都是做交易。”
“为什么又这么笨拙?笨拙到对别人的善意视而不见。”
“你算计下去不怕自己也被算计吗?”
“他对我也一般啊,善意在哪?只有审视。”亚提拉挠挠头,“谁会对一个陌生人死心塌地啊?”
“而且木已成舟。”亚提拉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顺着去吧,“我都已经这样威胁人家了,那就好好享受成果吧。然后多给人家一点补偿?”
“啥问题出现了就解决问题,我后面也会找他道歉的。但是该是什么结果还是什么结果。”
白虎差点没绷住祂故意冷漠好拿捏亚提拉的演技……好想把这个孩子揍一顿。
白虎自认为自己很了解亚提拉,是一颗教育界冉冉升起的新星,祂有能力把孩子引导好。
祂之前要求亚提拉订正的小毛病她都改正了,祂就误以为是简单模式,找到合适契机就可以引导她改变认知了——祂也不太想逼着孩子,孩子需要空间和时间,更需要机会。
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她自己的内心出现了缝隙——因为她知行不合一。
亚提拉潜意识可能注意到了白虎的意图,无意识地见招拆招……
对牛弹琴,或者说精卫填海……亚提拉还是个唯心论者,坚定地捍卫内心价值体系。
合着他的组合拳亚提拉只选自己愿意挨的挨啊?想要打出效果的她全闪避了。
miss— miss— miss—
祂虽然身体没有不适,但也快要吃降压药了。
他教育的最终目的简直遥不可及,或者说亚提拉还顺着祂的意思划得更远了。
精心准备的教案根本没机会实施出来,课都白备了。
亚提拉这个特殊儿童根本不在意课堂节奏和纪律,她有自己的一套系统……真是教学滑铁卢。
相信“人定胜天”的白虎觉得好心累,第一次相信命运,孩子长成这样虽然邪门但是也有迹可循。祂的长线确实还不够长,教育不是一蹴而就的,但是难道要放一辈子吗?
虽然祂们还有无尽的存在时间,她还会有机会吗?祂最近一直在做亚提拉“飞蛾扑火”的梦。
“虽九死其犹未悔。”
但是祂不想要她死,不想要她玩火自焚,不想要她摔得粉身碎骨。
有必要拉个没有亚提拉的家庭小群研讨一下应对之策了,既是为了亚提拉所祈愿的人格成长,也是为了祂们自己。
亚提拉和伊蒂克接触久了之后,她的方向盘转向都不可预测了。大概有什么要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