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念能力空间的穹顶漏下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滩化不开的水银。
亚提拉睁着眼睛。
她睡不着。
今天很顺利——除了和白虎闹了别扭。奇犽和智喜对上了,再次接触到了“念”,云谷顺势收小杰和奇犽为徒,明天正式开始教他们念能力的基础。
云谷很厚道,没有把她的算计抖出来。演得好像一切都是偶遇,是缘分,是顺理成章。
“报名打擂台”——“应付西索”——“找/绑架师父”——“和白虎闹别扭又和好”。这么多事堆在一起,换作平时她早就沾床就睡了。
但这次没有。
她把今天白虎的所有反应列成一张表,在脑子里逐条回放。每一次生气的节点,都对应她做的某件事。
把这些节点连起来,她忽然看懂了什么。
白虎不是因为她“做错事”才生气。白虎是因为她“不觉得自己做错”才生气。
是一个态度问题,价值观问题。
她在意的是“关系修复”,白虎在意的是“她会不会改”。
她在想“怎么哄好祂”,白虎在想“她什么时候能看见”。
从小到大,她学到的关系模式很单一:你给我,我给你。你不给,我就想办法让你给。
生母给她的“爱”是这样的——你乖,我就少骂你;你考得好,我就不惩罚;你有用,我就不抛弃你。如果有一天你不如我的意,我就拿经济权打压你,拿生存资源威胁你。而她,每次都会妥协。
她习惯了这种模式。
习惯到自己也活成了这种模式。
她把每一段关系都做成账本。她记得别人欠她什么,也记得她欠别人什么。小心翼翼地维持收支平衡,生怕欠了谁。
欠她无所谓。大不了不计较,以后断绝关系,事了拂衣去。
欠别人可不行。一旦欠了,就会被追债,阴曹地府都得还。
就像小时候欠了生母的,要用一辈子的愧疚去还。
所以她不敢欠任何人的。母女是斩不断的血缘,本就是脐带相连的一体,那是没办法。但和其他人搞出这种恨海情天?那很膈应了。
于是她把所有的“好坏”都换算成“交易”。这样就能算清楚,然后很肯定地说:我不欠你。
但白虎今天问她:“你对我,也是等价交换吗?”
她想说“不是”。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不知道“不是”是什么样子。她没见过。没体验过。连个大概的思路都没有。
白虎要的东西,她到底能不能拿出来?
她推演到这里,卡住了。
她知道问题大概在哪,但不知道怎么改。
她可以对云谷道歉,给他用得上的东西,“负荆请罪”。她可以对白虎保证,以后多陪祂,多问祂想要什么。
但那些还是“做账”。
道歉——修复关系。保证——建立信任。陪祂——满足需求。
还是交易。只是换了形式。
她推演不出“不是交易”的关系,也推演不出“无条件的爱”的公式。
这题超纲了,明明之前还在揍敌客大放厥词。
白虎说的“把我当成一个人”——那是啥意思?具体要怎么操作?陪祂打游戏?陪祂旅游?陪祂看风景?
能转化成具体可拆分的分步骤行动吗?
她推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精明?精明到和谁都是做交易。为什么又这么笨拙?笨拙到对别人的善意视而不见。”这句话持续在脑子里循环播放。
她精明吗?
不见得。她觉得自己前额叶发育迟缓,心智更是晚于同龄人,哪里算得清人心?不被人精玩死就烧高香了。她一直是被评价为“不会来事”的,还是第一次被贴上“精明”的标签。
好新奇。
她笨拙吗?
也不见得吧。遇见的问题都解决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解决问题就是成熟的人。若要算智商的话,韦氏智商量表她也有一百二十多,虽然不高,但也绝对算不上愚笨。
今天白虎说的另一句话:“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缺席过。但我需要你的时候——哦不,你从来没问过我需要什么。”
当时听了,觉得有道理。但那种“有道理”是逻辑上的——就像一道题解出来了,答案是“对”,但没感觉。
现在有点感觉了——那种感觉叫心虚。
是害怕失去的心虚。是那种“原来我一直在欺负一个人,还觉得理所应当”的心虚。是发现自己的真面目其实是自己所厌恶的人的心虚。
网上传言如果你对一段关系的结束感到惋惜,你大概是受益方。这话好像也适配她和白虎。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白虎面前就耍起了小孩脾气,硬是嘴硬不想认错。明明马上滑跪道歉,再按白虎想看见的那样去和云谷道个歉,事情就能轻轻揭过,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没有,她耍小性了,做出了她的身份不应该做的事。
以后她和白虎该怎么相处?还能回到从前吗?
或许她太想要白虎的认可了。功利主义视角切入的话,她的确给小杰和奇犽找到了靠谱的老师,她的博弈也证明脑子没生锈,她还是很有用的。虽然程序不算正义,但结果是好的。玩西洋棋的还有一招叫“弃后杀王”呢,她可谁都没抛弃,也没真正伤害谁。
夜深人静,脑子清醒不少。
她认错了。
她之前大概固执地认为,认错就是把自己送到审判席上。而那个法庭从来没有“从轻发落”,只有“从严判决”。于是她因为拉不下面子错过了道歉的时机,错过了最佳弥补时间,只能日后用行动加倍偿还,然后再补上应该的“对不起”。
她不是什么不识好歹的泼猴。虽然没全然想明白,也还是会行动的。
“埃拉克。”她闷在杯子里轻声叫白虎的名字。
白虎在隔壁的房间,根本听不见。今晚她特意切断了意识海的连接,给自己一个绝对私密的思维空间。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创造祂的时候。
那时候祂还是个小毛球,会用尾巴绕着她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那时候她想:太好了,终于有生物陪我了。不是伊蒂克,不是塔德拉,是完全属于她的。她的小猫,她不是没有猫的野人了!
现在祂还是陪着她。
但她的“太好了”已经变成了“理所当然”。
她是什么时候变的?
是祂开始保护她的时候?是祂开始替她挡刀的时候?是祂开始变成“白虎牌轮椅”的时候?
还是——她从来就是这样,只是自己没发现?
事物具有发展的特征,也有一体两面。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精明和笨拙,是一回事。
因为太精明,所以看不见那些不算账的人。因为太会算计,所以不会算那些算不清的东西。
她把自己锁在一个用“交易”做成的笼子里。笼子是透明的,她看得见外面,但出不去。
因为门在外面。她推不开。她一直活在玻璃罩子里,隔着罩子观察,隔着罩子揣度。
她被关了好久,久到觉得这么累是正常的——就像她那些与生俱来的神经特质,现代医学也解决不了,错过了最佳干预期就只能学着接受。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反而轻松了些。虽然现实的压力没有减少半分。
她算不算小王子里面被罩在玻璃罩的玫瑰,她还有刺,有攻击力。
她闭上眼睛。还是睡不着,但感觉没那么难受了。
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问题还在。她不知道“不是交易”是什么样子,还不知道怎么“不算计”。一下子让她改变前二十年来积累的行为范式简直强人所难。
没人规定发现问题一定要马上解决。她现在没有能力,可以等以后问题自行消失,或者不得不做出改变时再面对。逃避可耻但是有用。
破防是觉醒的第一步,发现问题是接近真理的第一步。
亚提拉把自己哄好了,心情愉悦,思维也乐观起来。
白虎今天生气,或许不是因为祂“需要”她做什么。是因为祂“在意”她。
在意她这个人。不是在意她给的冰淇淋、编的辫子、说的甜言蜜语。
不是因为她能做什么。不是因为她能给什么。不是因为她有用没用。
白虎在意她的存在本身。
而她现在存在着。
白虎不会抛弃她,祂只会被她气到之后,窝囊地哄好自己,再试图引导她。她的处境是安全的,不会被放弃的,不会被苛责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巨石,扔进她死水一样的心湖。
水面一直在波动,一如她雀跃的心。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占据这么重要的位置,可以不是因为你“值”,是因为你“在”。
她不知道这个公式怎么推,也不知道怎么用。但她忽然觉得——可能不需要推。
可能有些东西,不是用来算的。是用来感受的。
她时隔多年听从自己的感知感受了一下
——那团小毛球在她掌心的温度。
第二天是新的一天。和以往也没什么大区别。
她早早起床,开始做饭。
念能力空间的厨房很大,朱雀打理得井井有条。锅碗瓢盆各归其位,调料罐子排成一排,每一个都贴着标签——那是亚提拉的习惯,朱雀也遵循着。
她系上围裙,点火热锅。
“缇儿起得真早。”朱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亚提拉回头,看见朱雀靠在门框上,一身红色睡袍,头发披散着,还没梳。那模样慵懒得像一只刚睡醒的鸟——好吧,本来就是鸟。
“你不是也起来了?”
“被你吵醒的。”朱雀打了个哈欠,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做什么好吃的?”
“鲜虾红米肠、虾饺、黑椒汁蒸排骨,还有皮蛋瘦肉粥。白虎昨天没吃多少,今天多做点。”
朱雀的胳膊紧了紧。
“嗯~我们缇儿长大了。”
亚提拉哼了一声,被当小孩还是好憋屈:“我本来就大。”
“是是是。”朱雀松开她,开始帮忙筹备。
“不是说最近的活都是我包了吗?”
“算那么清干嘛?闲着也是闲着,姐们乐意你就好好受着,然后偷着乐吧。”
“嗯,谢谢姐姐。”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那种安静很舒服——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知道你在,我也在”的安心。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飘满了整个厨房。
青龙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头发还翘着一撮。
“好香。”祂眯着眼睛,被香味勾引,明明之前最是清高说自己无需进食,是仙人,吸收天地之精华,现在比谁都馋。
“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