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为期两周的除念治疗,那位女士悠悠转醒。像睡美人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皮肤还是白的,嘴唇还是粉的,睫毛还是翘的。只是眼睛睁开的时候,里面空空的,像一扇被风吹开的窗,房间里的人站在窗外,她站在窗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来来来,巴特拉先生,请确认收货。”亚提拉招手把巴特拉唤过来,“您确认一下商品无误后及时签收哈。”
“哦不是说您妻子是商品的意思,是麻烦您确认一下您妻子没有换人。”她眨着眼睛,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恐吓,“希望没有被夺舍,毕竟‘知更鸟’那么邪门。”
除念很顺利。通道搭好了,标记转移了,后遗症清理干净了。她就是想吓吓这个因为思虑过度而显得五官下移的老头。巴特拉窜到病床前,慌张中有股滑稽感——一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人,此刻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手足无措地握着妻子的手,絮絮叨叨地喊着她的名字。
亚提拉坐在房间某张椅子上打盹。
这景象她不敢多看。怕看了要报警——老牛吃嫩草啊!真刑啊!
还有一个原因:她不相信世界上有爱情。揍敌客夫妇已经给她的世界观带来了一次冲击——那对夫妻虽然变态,但那种“我杀了你全家但你是我亲爱的”的扭曲羁绊,至少是真实的。要是这个老登和这位女士再给她一击,她的傲骨会跟着灰飞烟灭——她会怀疑自己之前所有的人生。
她母父天天吵架,两天打一架,有时候拿刀互砍但就死不离婚。她的童年是在鸡飞狗跳中度过的,所以她不信男女能和平相处,甚至萌生出爱意。她自认为几乎所有痛苦都是碳基男造就的——散发负能量的生物父亲、霸凌咖超雄男同学、爱而不得就诋毁的绿茶男……纸片人除外,人外除外。这不过是一家之言,具有个体偏差。
巴特拉和妻子聊完了,跑到亚提拉面前,顺势就要下跪。
“亚提拉小姐,真的很感激您。”
亚提拉可受不住这一跪,赶快跪回去还附上了几个响头:“您别这样,我不借运不借寿不借财不挡灾。”
一老一小很滑稽地相互磕响头,不知道的以为谁登基上朝了。
“……?您这是何意。”
“……呃,这话该我问您吧。您正常点。”
伊蒂克开了“幻视”,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们这算不算夫妻对拜?”
亚提拉嘴角抽抽,恨不得把伊蒂克打下来,撕烂这张老是贫嘴的嘴。这也怪她,她的抽象和烂梗污染了一个原本纯洁的人外孩子。
“滚!再说就是你老公!”
“你老公。”
“人类就是这样,挣得越少越把自己当回事。”
“你别再说了,再说下去我要我爸化了。”
两人旁若无人地又斗起了嘴。
巴特拉已经起身了。像他这种地位的人还愿意屈尊下跪,真是让人跌破眼镜。看起来是真心爱着那位女士——这个事实让亚提拉心里一阵刺痛。
她像吸血鬼,看见恨与屎云淡风轻,看见爱和阳光痛苦万分。
“您对‘后遗症’有所忧虑吧?没有担心的必要。”亚提拉也站起来,巴特拉试图搀扶,被她躲开了,“巴特拉先生,根据除念情况和您的陈述,我已经对女士现状做出了多个可靠且关键的判断,并就此针对性地调整救治方案。我是上帝之鞭,念的大师,社区的后盾,请您相信我已经处理好了。”
“而您渴求的完全的‘治愈’……”她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玄机就在‘贪婪之岛’中,‘大天使的呼吸’。我不想再复述一次。”
“我们现阶段的交易已经告一段落。希望您能支付您先前允诺的报酬。”
她走到那位女士面前,微微弯腰。
“您好,欢迎回来。”
女士对她点点头,眼神里还带着懵懂——像刚孵化的雏鸟,还不确定这个世界是敌是友。
“一觉醒来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很不安吧。”亚提拉捧着女士的手,语气难得温柔,“不用太过焦虑,您一定会适应得很好的。”
亚提拉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
女士依旧是茫然地摇摇头。看起来是她操之过急了。
亚提拉起身,和巴特拉走到房门之外。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亚提拉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巴特拉。
“巴特拉先生,您还有何贵干?”她先开口了,“您的报酬还没有支付清楚,又想着使唤我了?”
“恕难从命啊。”亚提拉闭上了一只眼睛,比了个“钱”的手势,“让我看看您的诚意。”
巴特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编排着措辞。要是这个老登又坑她,她就直接攮死着为老不尊的老不死。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教我和她念能力。陪我们去‘贪婪之岛’。帮我们拿到‘大天使的呼吸’。”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还有——寻找返老还童的药。”
亚提拉挑了挑眉。不情之请,明明看起来理直气壮,真是冠冕堂皇。
“返老还童?”
“她睡了这么多年。”巴特拉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门上,那扇门后面是他妻子,“身体虽然治好了,但时间不会倒流。她失去了几十年。我想——”
“你想让她重新年轻?”亚提拉接上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想让她回到二十岁?想和她从头开始?”
“还是您自己也想变年轻。哦哦我知道,就是那个什么‘上天再借我几千年’?”亚提拉算是看清权贵的尿性了,每个都贪婪得要命,一定是日子过得太滋润了,“舍不得死?”
巴特拉没有否认。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他说,“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又是“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说多了就掉价了。亚提拉在心里冷笑了一下。这四个字从权贵嘴里说出来,永远轻飘飘的。是不是她原先太好说话了?显得很好拿捏。这个破老登估摸着又要算计她了,资本家心都脏。
“您知道‘贪婪之岛’是什么地方吗?”她问。
“一个用念能力构建的游戏。”巴特拉说,“只有念能力者才能进入。”
“那您知道里面有多危险吗?”
“知道。有很多游戏玩家在里面丧命,是最危险的游戏之一。”
“哦,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勇气可嘉。”亚提拉摊摊手,微微侧身,很明显一副不想多谈,随时准备走人的姿态,“那您知道,就算我教您念能力,您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达到能通关的水平吗?”
“您找我来,是因为我的成功率百分百。”亚提拉说,“但那是针对‘开念’。‘通关游戏’是另一回事。您需要的不只是老师,是保镖。一个能打、能抗、能在游戏里保护你们的保镖。”
“而您希望这个人是我。”亚提拉挥挥手,似是要扇走扑面而来的“老人味”,“真是压榨到最后一口气啊。”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要被您这样压榨。”亚提拉扶了一下眼镜,“三角洲贸易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巴特拉显然被说中了。
“您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亚提拉皱起眉头。她是真的有点烦了。她原本是打算和塔德拉进去度蜜月的,结果又被叫回去加班。
对方是个死不要脸的破老登。
恨工作!钱难挣屎难吃。
“因为您需要我。”巴特拉底气也没最开始那么足了,“您需要我的钱、我的资源、我的权力。您需要我帮您对抗教会。您需要我帮您查清楚——您这个地位查不到的情报。”
“不是说您的地位止步于此的意思,只是人脉和权力不是短时间就能积累起来的。而且您年纪轻,过于耿直……”巴特拉没有说完,但是暗示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甚至显得有点苦口婆心。
亚提拉的瞳孔微微收缩——她又被冒犯了低社会化以及能力不足。
这个老狐狸。他什么都知道。或者——他猜到了什么,然后用这句话来试探她。
“您想让我教您念能力。”她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可以。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我只教基础。缠、绝、练、发——四大行。够你们在游戏里自保,但不够你们通关。通关的事,另算。”
“第二,你们必须跟着我的节奏走。我说停就停,我说退就退。不许擅自行动,不许给我添堵,否则后果自负。”
巴特拉点头,“第三个条件呢?”
亚提拉竖起第三根手指,“你们延续的那一部分生命主权归我。”
“您在开玩笑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亚提拉这样一直重视人命价值的“愤青”,竟然说出如此有悖人伦的大逆不道之词。
“我救回来的,我难道不该有支配权吗?”亚提拉眼底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不都是这么算的?我可是帮你们逆天改命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