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巴特拉先生并没有夸张——创伤幸存者应急发作,真的很唬人。
访谈安德森小姐的过程,像在拆一颗没有引线的炸弹。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炸,但你很清楚,炸了就是自己倒霉。呼吸性碱中毒两次,解离发作数十次,每次发作都要折腾半小时才能继续。亚提拉的调查进度被拖得像蜗牛爬过砂纸,慢得让人想骂人,却又骂不出口。
亚提拉自己回去都被气哭了几次,之所以会被气哭是因为她意识到杀人是违法的,不能采取这个举措让她很沮丧。
“她受不了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巴特拉第三次打断访谈的时候,语气已经不像请求,更像命令,像是随时要把亚提拉拷起来。
亚提拉合上笔记本,没说话,她真的没说啥,安德森小姐像是自己想起什么突然就应激了。
亚提拉看了安德森小姐一眼——那个女人缩在沙发角落里,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双手紧紧攥着毯子的边缘,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她的眼神空洞,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急促而浅,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正在努力把自己展平。
“明天继续。”亚提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小声对巴特拉先生说。
“安德森小姐明天见~”
“亚提拉小姐——”巴特拉带着被冒犯的恼怒,“您非要这样吗?她已经——”
“您找心理医生呗。”亚提拉头也没回,“您不是最擅长这个吗?请个更专业的来,给她做脱敏治疗。顺便开点药,治治她的脑损伤。”
“能说出‘这水怎么是湿的’的,这辈子有了。”安德森小姐可以竞选弱智吧吧主了,亚提拉很是同情,这比死了还叫人难受。
“对于脑损伤的事情我无能为力,你们还是指望‘大天使的呼吸’吧。”亚提拉挥挥手。
巴特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亚提拉对他出言不逊的次数越来越多,好在伤人的话从不在安德森小姐面前提。
她走出房间,把门带上。亚提拉当然于心不忍。她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其实也很有人情味。
那个女人缩在沙发里的样子,像极了她小时候被母父骂完躲在衣柜里的模样。相似的姿势,相似的颤抖,相似的“不要靠近我”。她甚至能感觉到安德森小姐每一次呼吸性碱中毒时,那种手脚发麻、天旋地转的恐惧。因为她自己也有过。
真相在她心里优先级更高。
物化自己的人,也会物化他人。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大概是当她意图挣脱枷锁的时候,某种拟态出来的同理心也随之湮灭了。
她确实冷血。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那晚教会的仪式,那些鱼人的话,吊坠里的灵魂碎片,伊蒂克的隐瞒,各种事件的不对劲——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的命运和“知更鸟”教会绑在一起。她不是局外人,她是当事人。
她宁愿和神级对手对决,也不想被猪队友坑。后者的攻击对象太模糊,会造成她认知混乱。她只愿意战死,不愿像个孬种一样被队友坑死。
“培养皿”还等着安德森小姐的细节来复刻。她的秘密武器,她的Plan B。要是有什么能搜刮记忆的邪术,她早就用了。可惜没有。她只能像考古一样,一点一点地挖,一点一点地拼。
到头来还需要自己拼,真是麻烦死了。安德森小姐的记忆碎片散落一地,有些已经风化,有些被刻意掩埋,有些连她自己都不敢碰。理解归理解,但只是理解而已。
亚提拉对真相的渴望,比于心不忍更大。犹豫就会败北,乱世先杀圣母。安德森小姐不是队友,不是敌人,但曾隶属敌军——切不可心慈手软。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她几乎每天都来。
念能力教学之后,就是隐晦的访谈时间。笔记本、录音笔、念结晶、氧气瓶——全部备齐。她会在安德森小姐面前坐下,露出一个“我不会害你”的微笑,然后开始提问。先拉拉家常,然后从细节里找寻关键信息,再乘胜追击。这已经是她最大的善意体现。
一扯到教会,安德森小姐的脸就开始发白,呼吸变得急促。看来“脱敏治疗”做得还不够。亚提拉停下来,把氧气面罩递过去。等她的呼吸平复,再继续。如此反复。像在拆一颗没有引线的炸弹——每次拆到一半,引线就自己冒出来,然后她得退后,等它自己缩回去,再重新开始。
巴特拉每天都会在客厅里坐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目光在亚提拉和妻子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护崽的老鹰,随时准备扑过来。有时候安德森小姐发作得太厉害,他会站起来,走到亚提拉面前,把她这个“创伤诱发剂”轰走。
亚提拉会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推椅子,离开。第二天再来。重复同样的流程。
“您这是在折磨她。”有一天巴特拉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里带着颤抖。
“您找心理医生呗。”亚提拉还是那句话。其实比起陷阱塔里那个女囚犯,她已经算很仁慈了。她从来不直白地问,只是慢慢推理,慢慢试探。她没想着主动伤害安德森女士,也不以击碎他人心理防线为乐。
“说难听点,就算没有我,安德森小姐的日常自理也成问题——太容易应激了。”她觉得自己的话过于冷漠,于是找补道,“我很同情她,但是很抱歉,我也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人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那就不要做这种没意义的事了,价值等价交换就好。”
“说白了,我帮你们是因为‘责任’,并没有非救你们不可的理由。”
“现在你们有价值了,应该高兴啊。”
巴特拉的脸又涨成了猪肝色,真有意思,人还可以这么变颜色啊,变色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几乎怀疑,自那次治疗被高维存在“观测”之后,亚提拉就被夺舍了。一个帮助底层群众的人,怎么会对安德森这样一位女性的痛苦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加以利用?
他理所应当地觉得亚提拉该体谅他们。
但她体谅了,谁来体谅她?安德森小姐的创伤是真的,但她的时间倒计时也是真的。她的耐心已经见底,她的命运悬在刀尖上,而刀尖正在往下坠。
亚提拉不会听取不承担责任那一方的任何劝诫。他们本质上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大半个月后,她终于将安德森小姐的记忆碎片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当侦探和树洞也是一份苦差事。她难免会和安德森小姐共情,感受着同样的苦楚。不同的是,她看起来更从容,对负面情绪也更熟悉。
安德森小姐不是被迫加入教会的。她是自愿的。甚至——在知道教会的黑暗之后,她依然心向往之。
“我觉得……他们不一样。”安德森小姐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小心翼翼,像是怕被指责,“他们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他们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们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