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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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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提拉没有露出反感。她反而一脸哀愁,仿佛和安德森小姐站在同一战线,让安德森小姐产生了“同类”的亲近感,发言也顺从本心起来。

人类是有归属与爱的需求的。而安德森小姐的“不是一个人”,是把自己交给一个吃人的教会。她寻错了对象。

她知道他们吃人的灵魂吗?她知道那些“不合格的容器”最后都变成了饲料吗?

亚提拉没有说。这是对安德森小姐的一种保护。

但很显然,她一心软就会被背刺。安德森小姐主动袒露出来了,真的把亚提拉当成了自己人。

她的回答让亚提拉后背发凉,甚至快要维持不住那层虚伪的社交面具。

“亚提拉小姐,我知道风险。”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但我觉得……我不会是那个‘不合格’的。”

亚提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里好多赌狗啊!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柔弱女性的滤镜太深了,以至于萌生出没必要的怜惜——安德森小姐不是受害者。至少,不完全是。她是参与者,是项目推进者。她知道风险,知道代价,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她觉得“自己会是合格的”,是“被神宠爱的”,会赌赢一切。

巴特拉和安德森小姐就是赌狗夫妇,难怪能尿到一个壶里。虽然她也不怎么否认自己也是赌狗,她一直在赌自己不会输,而且不断加码保底。

她想起安德森小姐醒来时那双空空的、像刚孵化的雏鸟一样的眼睛。那时候那里面装着的,应该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是“我回来了”的茫然,是失败的苦楚。她不是被教会坑害的无辜者。她是自愿走进那个深渊的,自愿踏上赌桌,并且对赌局念念不忘。

亚提拉很不舒服。

先前她一直把安德森小姐当成“完美受害者”——一个被权贵看中、被教会坑害、被时间抛弃的可怜女人。她值得同情,值得拯救,值得亚提拉拼上命去救,值得亚提拉即使烦躁也耐下性子呵护她的精神世界。

但现在她发现,安德森小姐不是完美受害者。那一切只是她的臆想,是她的“圣骑士精神”投射。安德森小姐有自己的欲望,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自愿”,她是为了得到什么才行动的,不是被蒙骗的无辜的人。这让亚提拉的道德高地上忽然裂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冷飕飕的。她的一切付出都成了笑话——安德森不值得被她那样尽心尽力地保护。

“您后悔吗?”亚提拉也不藏着掖着了。这个问题很尖锐,直白地戳破了一切美好虚幻的泡泡。她确实想知道赌狗的心态,这是她的人类观察、恶魔美学。

“……我不知道。”安德森小姐闭口不言,最开始很是抗拒。

最后还是开口,像是做出了什么思想挣扎,“我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去。”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亚提拉的心里。

赌狗就是这样的——不往死里管,不行。

——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

亚提拉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她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情报,也寻求到了对安德森小姐恶意的真相。不再自我谴责,也不打算参与他们的人生课题。

“感谢您的配合,给了我很多启发。”她说,“情报已经收集充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她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像奶牛猫展示了自己的肉垫示好。

“希望后面我们还能和睦相处。这些天多有冒犯,还请不要怪罪我。”

安德森小姐点头如捣蒜,抛开她的猎奇行径而言,她还是一位很可爱的女性。但亚提拉抛不开。

“亚提拉小姐。”巴特拉私下找亚提拉坦白自己的顾虑,“您还会继续治疗吗?”

“会。”亚提拉了然于心,“合同还在。我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

这样一个双标的老登,把妻子当做玻璃罩里的玫瑰,做什么都背着她,不知道是爱她还是从没尊重过她。亚提拉对巴特拉展现的敌意他并没有知会安德森女士,没有把情报同步给队友,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不怕安德森小姐在毫无心里预设的情况下被她的锐利割伤吗?

安德森小姐是玫瑰,巴特拉则是豢养玫瑰的人,小心被玫瑰的刺扎破皮哦。亚提拉在心里幽幽地想,这两个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巴特拉就是拿安德森下套引她付出,还知道拿身为年长女性的心理医生拿捏她。亚提拉的弱点是女人,这个死老登比她想得更狡猾,情报也更完善。

知更鸟教会的情报说不定也是文字游戏,巴特拉有意引导他产生了“初始印象”,后续她的推断都会或多或少受到巴特拉设计的方向走。

在情报和人性方面被算计,亚提拉感觉吃了哑巴亏。其实所谓的“人情世故”进职场耳濡目染一两年就会了,说到底也没多高大上,老登就欺负欺负她少年人坦诚。那就该承受少年人的犟种和叛逆。接招吧老登。

“但您别指望我像以前那样了。”亚提拉知道巴特拉委托自己的目的,无非就是在赌她的自毁以及“渴望有价值地赴死”心态,赌她因为心理创伤选择背负一切,赌他们可以坐享其成。

“我不会因为这些就违背承诺。一切按照白纸黑字的合同交付。”

——潜台词是:她不会再当肝脑涂地、掏心掏肺的冤大头和替死鬼了。

她走出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很长,灯光昏黄。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她想起自己刚才和安德森小姐交谈中产生的想法:“人永远不可能相互理解。”也许是对的。也许不是。塔德拉不这么认为,但是塔德拉也不一定是对的。和塔德拉思想对立让她心里不好受。

但她至少明白了一件事:同情和边界,不冲突。她可以继续救安德森小姐,因为她答应了。她也可以不再把自己搭进去,因为对方不值得。罪孽是善人对自己的诘问。

安德森小姐不值得她把自己搭进去。按品性按才能按心里亲密度或者按什么考核标准,安德森小姐都在她这里排不上号。

她不是谁都会救的圣骑士,没有支教的义务,没有背负他人人生的义务。她是只认账的恶魔,生意人。生意人的体面,是银货两讫,互不相欠,等价交换,愿赌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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