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水壶放在炉子上,锅洗了装水,一边忙一边小声嘀咕:“行吧……你要是真打算这么陪我卖菜起早贪黑,那我回头给你发一件店服。”
鲛人没答话,只是轻轻在一旁坐下,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职责的重量。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潮湿的发梢在微光下泛着淡淡水汽。他眼神平静,动作缓慢,但安稳得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连朝栖想了想,又扔了一根柴进去。
“你这守夜,要是值班费能算我头上,我可能都不舍得把你交回局里。”
鲛人抬头看他,露出一点点安静的表情。
阿虎也醒了,慢吞吞地站起身,走过来绕着他俩转了一圈,尾巴轻轻一扫,就在他们俩旁边坐下了。
这一刻,三者并排。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飘着雾气,连朝栖的店就已经开始冒烟了。
炉灶上一大锅骨汤咕嘟咕嘟地滚着,回来就开始熬,牛骨,猪骨混着香料,汤色浓白发亮,表面一层乳油浮着,一眼看去就知道是实打实熬出来的,另一口锅里是老母鸡汤,汤色金黄清透,漂着姜片,红枣和一撮青葱,味道淡鲜,回口悠长——这锅是专门给不吃重口味的老年人准备的。
面条是早上三点现压的,连朝栖起得比鸡还早,一边用压面机出面一边打着呵欠:“人活着真是为了面……不,是为了面钱。”
他家的面种很多,花样不重样——
牛肉面是小火炖出的牛腩块,卤得入味,
三鲜面配料全靠当天食材决定,鱼丸虾仁加小白菜是标配,
青菜鸡丝面用的是母鸡汤底,鸡肉手撕入碗,再盖一撮绿油油的菜心,
葱油拌面最简单,却最考验火候,热油泼在碧绿的葱末上,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还有那碗油泼辣子面,是住附近的年轻人点单率最高的,醒脑,提神,开工不累。
鲛人站在灶台后面的小洗碗池旁,穿着一件短袖围裙,手里捏着海绵刷锅碗,一板一眼地擦得很认真。
他虽然不太会说话,但学习能力极快,才看连朝栖怎么分类筷子和汤勺,今天已经能自己区分清洗顺序,甚至还知道先洗冷菜刀,最后刷油锅。
“你还挺像样。”连朝栖路过时拍了拍他的肩,“继续努力,回头等你学会做面,我就把你写进菜单里,给你一款鲛人拌面。”
虽然这么说是画大饼,但是不妨碍鲛人听着很高兴。
见味馆三个字挂在木牌下方,被雾气映得有点模糊。
老街的客人陆续来了,有人刚点完面就打量着后厨方向:
“哟,朝栖回来了啊?听说你前阵子出车祸住院了,没事吧?”
“伤筋动骨个一百天,正好歇口气。”连朝栖一边煮面一边打哈哈,脸上笑得自然,其实心里一阵虚。
又有熟客凑近,看了鲛人一眼,小声问:“后厨那孩子是谁啊?之前没见过,头发怎么一脑袋白的?”
“老家亲戚家送来的孩子,”连朝栖面不改色地撒谎,筷子搅着面汤,“……有点自闭症,不太爱说话,头发是白化,跟那什么白虎,白毛猩猩一个毛病。”
老邻居点头:“啧,看着还挺干净利索的,挺可爱的。”
“人话不多,活儿不少。”连朝栖笑笑。
“你以前不是说不请人帮忙的吗?”
“这不受伤了吗?”他叹口气,“再说你看他干活多利落,洗菜比我都干净。”
鲛人像是听懂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温顺,没说话。
而连朝栖也注意到了——
最近来吃面的客人里,多了几个面生但气质不太老街的人。
一个戴着贝雷帽的女人总是点清面,坐下后只低头看书,
一个穿着深蓝外套的男人总是边吃边扫视四周,目光落在鲛人身上时间很长。
他不点破,只是煮完一锅面后拿着盆去门口倒水,表示了自己不满,回头对鲛人小声嘀咕:
“今天来了仨监视器,明天我是不是得开始写广播稿,播鲛人上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