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一把掀开被子,重新钻进去,尾巴啪地一声甩在被角上。
连朝栖坐回书桌,手指缓慢地揉了揉眼睛。
眼前那一堆堆练习册和答题界面倒是没变,变的是灯光下蹲在窗边的连峙——他站也不是,走也不是,一双手交握着放在身前,肩膀微微垮着,表情带着点局促不安。
就像个被老师当场点名第一次做坏事情的学生。
连朝栖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其实不是生气。
他知道连峙是好意,只是那碗汤的味道,来得太突兀,连心里藏着的事都一并翻了出来——这会儿要不是他自己情绪正紧绷着,可能也不至于反应那么大。
连峙低着头,察觉他的视线,慢慢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干净又真诚,像是在小声问:“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连朝栖按了按太阳穴,低声说:“下次……别这样了。”
连峙轻轻点头,像是松了口气,但那种轻微的失落感还是藏在嘴角压得很深。
角落里,十五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来:
“看见了吧?你们这些不按菜单出餐的,都得被教育。”
连朝栖没理他,只低头重新翻开一本笔记,笔尖轻轻划过页面,仿佛要把乱了的心绪再一点点理顺回来。
窗外夜色未退,屋内灯光温柔,风穿过窗帘轻晃。
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什么都悄悄改变了一点。
页码翻到第七十六页的时候,连朝栖终于感觉自己有些跟不上了。
他靠在书桌前,眼睛发干,笔握在手里却已经不记得刚刚画的是哪道题。灯还亮着,电脑屏幕已经自动黑屏,室内只剩下那盏老旧台灯洒下的黄光,把整张书桌照得暖而静。
他抬头时,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帘缝隙。
——外面亮了。
连朝栖愣了一下,反应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天已经完全亮起来了。不是凌晨的鱼肚白,而是阳光带着一点温度,已经能在窗边投出影子的早晨。
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
没等他回神,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被推开一条缝。
连峙探进半个身子,怀里托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
“你还没睡?”他声音很轻,“我看你灯一直没关。”
“嗯。”连朝栖抬手揉了揉眼睛,声音有点哑,“一不小心,就看到早上了。”
连峙走进来,动作小心地把碗放在书桌一角:“鸡汤面。你昨天晚饭没吃多少,我熬了一锅,刚煮的。”
连朝栖低头看了一眼。
清亮的汤色带着淡淡金意,葱花散在表面,被几粒红枸杞衬得鲜亮。面条煮到恰到好处,柔韧又滑顺。
去骨鸡腿肉卷得紧实,先以小火慢煎逼出微微焦香,再切成均匀薄片,整齐贴着碗沿一圈,像盛放着一朵打开的花。每一片肉都锁着汤味,入口鲜嫩,毫不散碎。
热气一扑上来,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饿得厉害。
他没多说什么,只拿起筷子,捞了一口。
汤很干净,味道却很浓,不是那种调味料堆出来的咸,而是慢炖出来的醇鲜,入口一瞬,连胃都跟着松了一下。
“味道怎么样?”连峙站在一旁问。
“……好吃。”连朝栖缓了缓,“很鲜。”
“汤里加了点牛肝菌和羊肚菌。你之前说你喜欢鲜汤清面的那种,我记着。”
连朝栖轻轻嗯了一声,又吃了一口,面条裹着热汤送下去,胃像是终于缓过神来,整个人也像放松了一些。
他放下筷子,看向连峙:“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我没睡。”
“你也学会熬夜了?”
“不是……”连峙顿了顿,“我是怕你熬夜会晕,就想早一点把汤弄好。。”
连朝栖听完,没再说话。
他靠回椅背,喉咙动了动,又低头喝了最后一口汤。
整晚累积的焦躁,头疼和干涩感,被这一碗面带着的温度慢慢压了下去,像是沉在了骨头里,不再翻腾。
“你要不要先躺一会儿?”连峙轻声问,“今天早上不营业也可以,我可以一个人看好店的。”
连朝栖没点头也没拒绝,只看着那空碗,过了两秒,开口道:
“你做饭现在越来越像一个人类了。”
连峙歪了歪头,像没听懂。
“是夸你,你狠可靠。”他补了一句。
连峙嘴角动了动,像是偷偷笑了一下,没说话,只帮他把碗收走。
门再次关上前,外头的阳光透进来,打在那本摊开的练习册边,边角有点卷。
连朝栖吃完鸡汤面,回房间洗了把脸,鞋都没换就躺回了床上。
通宵带来的疲倦终于压下去,他闭眼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一开始很安稳——
意识像被温水裹着,从思绪跳跃到沉没,没有梦,也没有杂音。
直到他突然察觉到胸口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