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看到暝儿你安好,我也不在这里煞风景了,好让你们年轻人说些体己话。”
煞风景?体己话?
慕容暝一头雾水,刚想问任风雷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可惜任风雷人闪得飞快,一溜烟不见影了。
萧迢恍然后觉,品出任风雷话里的不对劲,赧然向慕容暝道:“大当家他好像是误会了,待会我会去和他解释清楚。”
慕容暝对此并不十分在意:“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
“要的,这关乎到你的名节。”萧迢正色道,“那日是我鲁莽,头脑一热就……是我引起了旁人的误会,理应由我去分说清楚。”
慕容暝不解:“你知道的,旁人如何议论我,我从不会放在心上,为什么如此执着于替我解释清楚?”
萧迢道:“在男女之事上,若是男子被人误会,最多不过被当作一桩风流韵事,一笑了之。可同样的误会落在女子的身上,动辄便会引来无尽的流言蜚语,多有诘难苛责。”
他的目光赤忱坦然,是一览无遗的澄澈。
“……更何况,阿暝你是问剑谷少主,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的一言一行,我不想别人误会你,对你说一些莫须有的闲话。虽然阿暝你坦荡豁达,不会在意,但我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慕容暝未曾想过他会设身处地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禁微微讶异,旋即心中一暖,她道:“你能明白世间女子的难处,这很好。”
萧迢道:“因为我曾亲眼目睹过。”
慕容暝静静凝睇向他,等着听他接下来的话。
“当年北阙宗式微,我师娘义无反顾,自药王谷孤身来到北阙宗,倾力襄助刚成为北阙宗宗主的师父。此后北阙宗日渐鼎盛,旁人对师父多有赞誉,师娘却屡屡遭人闲话,她虽从未说过什么,我却见过她为此暗中神伤……那些流言蜚语,比刀剑更能伤人于无形。”
慕容暝回忆起来,他的师娘温显意出身药王谷,本是药王座下高徒,论辈分也算是商唤云的大师姐。温显意同萧琮相恋后,便离开了药王谷,随他重振北阙宗,二人喜结连理。
这本是皆大欢喜的美事佳话,可众人在背地里谈及这桩事时,总要说温显意是烧了高香攀上高枝、上赶着倒贴云云,着实不堪入耳。
萧迢道:“可是大家对师父却没有同样的苛责,只会说他娶了一位蕙质兰心、多有助益的夫人,那时我便觉得,这对我师娘来说不公平。”
慕容暝道:“温大夫她年轻时便已是杏林圣手,当年我母亲在崭绝山一役遭殷崭暗害,亦是承蒙温大夫出手相救。即便温大夫当年没有跟随你师父去北阙宗,她仍然会在药王谷大有作为,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慕容暝亦是叹惋,忍不住替温显意鸣一声不平,向萧迢道出了心里真实的想法。
“容我说句僭越的话,温大夫是因为深爱着你师父,才心甘情愿放弃药王谷的一切来到北阙宗,否则,以她之能,绝不会只是被世人称一句宗主夫人。”
萧迢蓦然笑了,颔首赞同道:“是。我也一直认为,我师父是修了八辈子的福分才会遇到师娘的。”
慕容暝看着他的笑容,往日神采奕奕的脸上难掩憔悴,转言问道:“……我听闻你这几日一直未曾休息?”
萧迢微怔,没想到慕容暝会忽然提起这事,下意识摇头否认道:“没有,是我不觉得困罢了。”
慕容暝听着他拙劣的借口,扯了扯嘴角,无情戳穿了他:“下次扯谎前记得先照照镜子,看你这一脸的憔悴,怎会不困?”
“啊?”萧迢大惊失色,赶忙走到房中的妆台前,对着桌上的铜镜左看看右看看,见镜中的自己双眼熬得通红,眼下一圈青黑,更不用提下巴上忘记刮了的点点胡茬,简直一夜间沧桑了十岁不止。
他突然有些懊恼,要早知自己此刻这般难看,就不来见她了。
慕容暝并不知道萧迢的心理活动,见他在镜前一副花容失色的模样,忍俊不禁,开口劝道:“人身不是铁打的,若是我醒了你又累得倒下,那么下一个遭殃的就该是唤云这位大夫了。”
萧迢听出慕容暝话中的关心之意,心上好似拂过一片暮春时节纷飞的柳絮,透着丝丝雀跃的痒意。
他按捺住这种奇异的感受,不自然地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休息。”
慕容暝见他站在妆台前,蓦地想起了他的发带还绑在自己手上,下意识望向腕间,却见腕间空空如也,哪还有发带的影子?
“……咦?”
萧迢见她怔愣,问道:“阿暝,怎么了?”
慕容暝以为是商唤云和丹心替她擦洗换衣时将发带解下,随着血衣一道丢了,便道:“我原本将你给我的发带绑在腕上,想等回来再还给你的,眼下却不见了……也罢,那发带估计也沾上了血,之后我再赔一条新的给你吧。”
萧迢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垂眸道:“一条发带而已,不见便不见了吧。”
萧迢向慕容暝作别后,埋着头快步离开了房中,近乎奔逃。他的耳尖比主人更早通达了自己的心意,染成一片悸动的薄红。
他将手伸入了腕间的衣袖中,取出了一条齐整叠好的发带。
那日,他将慕容暝抱至房中床榻上,商唤云和丹心在屋外操持准备救治用物,房中只余他们二人独处。
他心中惶急,怎奈术业有专攻,他医术不精,对慕容暝的现状束手无策,他立于床榻旁,目光自她面上寸寸描摹,眉眼、鼻唇、颈侧,蜿蜒向下,最后悬停在她的腕间。
在那处,熟悉的玄黑发带圈圈缠绕,收束成结。
那是他的发带。
一条不值什么钱的发带,竟被她珍而重之地绑在腕上,随她一同经历了那场暗无天日的厮杀。
他忽然有些羡慕起这条发带,能这样密不可分地紧紧纠缠着她,能够与她形成这般融入骨血的羁绊。
鬼使神差地,他将手伸向她的腕间,指尖隔着发带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腕,透过发带,他无比明晰地感知到她温热柔韧的肌肤,以及形姿分明的腕骨。
而在腕骨之上,是她骨肉匀停却沾满血污的手。
他将手从她腕间的发带上松开,徐徐上移一寸。
他想要握住她的手。
这个念头才露出些微端倪,便被他猛地掐灭。他感到一阵近乎愧怍的自责,觉得自己在趁人之危,竟在她昏睡之际生出这样龌龊的念头,实在心性卑劣。
他默然半晌,最后还是收回了手,只解下她腕间的发带,藏纳于袖中。
亦将他那如野火燎原般疯狂滋长蔓延、却又见不得光的隐密心思一并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