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起来吃药了。”

一片黏稠如墨的混沌之中，慕容暝隐约听到有人在她身侧絮絮叨叨，还伸手不断轻拍着她的面颊。

她不免觉得聒噪，微蹙了蹙眉头，艰难地使唤指尖，自混沌中一点点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支配权，这才睁开如灌了铅般滞涩沉重的眼皮。

视线由迷蒙复归清明，映入眼帘的，是金丝楠木制成的镂空雕花床架，名贵锦缎织就的床幔逶迤垂落。

如此繁复豪奢，唯有出自商唤云的手笔了。

她正欲转头，耳边又响起了那道将她从昏睡中扰醒的声音。

“我们劳苦功高的慕容少主，谢天谢地，你终于肯醒了，你要是再醒不过来，门外的那一帮子人可都要嫌我是庸医了。”

慕容暝听着商唤云的揶揄，无奈道：“……唤云，我还想再多睡会呢。”

甫一出声，慕容暝感到喉头似附着颗颗砂砾，嗓音干涩沙哑，呕哑嘲哳难为听，想来自己昏迷了许久。

“我睡了有多久？”

“这是第三日了。”商唤云一番梳洗，已然换回了女装打扮，她手中端着个白瓷碗，款步走来，“我的汤药可不等人，必须趁热喝。”

慕容暝躺了太久，浑身虚软飘忽，便任由商唤云将她搀扶起来倚在床边。商唤云盛起一勺新鲜出炉的药递至她嘴边：“可能会有些苦，你且忍忍吧。”

慕容暝瞥了一眼碗中汤药，色泽如琥珀浸蜜，她就着勺抿了一口，那味道酸苦浓郁，直冲天灵盖，似将一把草药囫囵怼进了她的嗓子眼，实在是又呛又涩。

药虽难喝，可她对此并不反感，甚至感到安心闲适，浓重的药味令她鲜明地感受到真实，证明她还好端端地活着。

“真是难喝。”她嘴上嫌弃，却面色不改，连眉头也不曾皱一皱，如实评价道，“唤云，若是你什么时候能够研制出没有苦味的药，当世神医必有你一位。”

商唤云回呛道：“切，我本来也是当世神医，只是行事低调点罢了。”

慕容暝左右打量起这间装潢华贵的屋子，问道：“我们这是在哪？”

“这里是离营地最近的锦临城，我们商氏在锦临城有不少生意，我便在城中购置了这一处别馆。这里地盘很大，保管够住，而且非常安全，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好，那就沾一沾你这位商氏家主的光了。”

“你这次是因为太过劳累，加之心绪不稳，才会导致旧伤发作，幸好我就在身边，没耽误救治。”

商唤云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没和他们提及你旧伤发作的事，只说你是损耗过度才会晕倒的。”

慕容暝心中有数，由衷谢道：“唤云，幸好有你在。”

“你倒好，眼睛一闭人一晕，两耳不闻窗外事，却把我们都吓得不轻。”言及此处，商唤云眉眼弯弯，语带促狭，“尤其是萧迢，自从你昏倒之后，他就一直没合眼，时时在屋外守着。我药方里有一味药很是难寻，他可是跑遍了全城的药铺替你寻药，才得来你手中的这一碗。”

慕容暝心中一动，饮药的动作倏然顿住，任由汤药滞留在舌尖，浓稠的酸苦在口中徐徐延展、酝酿。

她和萧迢一同前往营地救人，她很清楚，他此刻也已疲惫不堪，却还为她如此奔波，不眠不休，恐怕身体的负荷已至极限。

她从商唤云手中取过瓷碗，捧着碗将汤药一饮而尽，没有浪费半滴。她放下碗，这才问道：“他现在在哪？”

“他正守在外头呢。刚刚任大当家也来了，他们兴许正在外面谈话，阿暝你要见见他们吗？”

“好。”

商唤云端着药碗走了出去，将候在屋外的二人唤了进来，任风雷率先跨进了屋，见她倚坐在床边，长松了口气：“暝儿，你可算醒了。”

萧迢紧随而至，慕容暝的视线悄然落在他面上，所幸他看起来神色如常，只是形容难掩憔悴，眼底熬出了细密的红血丝，眼圈泛青，下颌也生出一层浅淡的胡茬。

他亦抬眸看向了慕容暝，二人目光相接，都在无声地关切着对方。

慕容暝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转向任风雷，欲从床上起身施礼：“任叔父。”

“暝儿，你身上有伤，就别跟我客气了。”

任风雷赶紧上前把她按了回去，他细观慕容暝，面上毫不掩饰赞赏之色，感慨道：“想当年初次见你时，你还是跟在慕容大哥身后的小丫头，此番亲眼见你平定剜心教之祸，骁勇有谋，才发现你已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问剑谷少主了。”

慕容暝不骄不躁，自谦道：“任叔父谬赞，若我真有此能，也不至于落得眼下这副狼狈模样了。”

说着，她无意间垂眸浅笑。她如今身着一袭素衫，乌发未绾，如墨绸般垂泻而下，面容素净姣好，如月出中天般疏朗清明，敛去了平日里的冷傲锋芒，是难能一见的温煦柔婉。

任风雷一晃神，竟似透过眼前的慕容暝，依稀看到了他昔日的二嫂云韫。

任风雷失神一叹，眼角染上了怅惘之色，轻声道：“如果二哥二嫂的女儿还在世，如今也该和你一般大了……”

慕容暝闻言，笑意蓦地僵在了嘴角，胸口一阵酸涩堵闷，令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平放在被褥上的手。

任风雷所说二哥二嫂的女儿，指的自然是曾经的叶暝。

早年间，风雷镖局还未像如今这般实力鼎盛，分堂遍及天下。当时的任风雷辗转奔波于各地走镖，而叶执和云韫昔年相携云游，随遇而安，居无定所。就这样，阴差阳错之下，叶暝自打出生后竟一直未曾见过她的这位任三叔。

待她初次得见任风雷时，自己已是摇身一变，成了慕容暝。

慕容连衡心知此事凶险，未曾告知任风雷实情，因而在任风雷的认知里，他叶二哥一家三口早在当年便已遇害，无人幸存于世。

如今，慕容暝乍然听任风雷提起那个早已被尘封的身份，如同在他的话语中悼念了一番曾经的自己。

便如薤露落入沧沧江水，逐流而去不可追，虽只是沧海一粟，亦是实实在在地曾经存在过。

慕容暝一时惘然，略显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任叔父此次押镖去往玉度城，可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任风雷道：“有我亲自出马，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未曾想竟半路遇上剜心教在此为非作歹，其中因由萧迢已经同我说过……只怕水深莫测啊。”

“不过也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任风雷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叹道，“这次所幸有商府主在，若是暝儿你真出了什么意外，我都不知该如何向慕容大哥交代了。”

慕容暝听闻任风雷称商唤云为府主，想起风雷镖局一直与商氏有合作往来，任风雷与商唤云应当早早相识，倒并不多意外。

“唤云说我只是损耗过重，修养几日便可无虞，任叔父不必忧心。”

任风雷忽而扭头看向萧迢，见他目光始终落于慕容暝身上，眼底俱是一读就透的担忧牵挂，又看了看慕容暝，了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