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中屋舍渐次落成,人烟渐盛,灰鸦仍独居于最初落脚的石洞。
猎魔人素来独行,不近人群,寨民也不觉奇怪。望乐知其不喜被打扰,凡涉及他的日常之事,皆亲自躬行——浆洗衣物、更换水囊、备好篝火的干柴,从不假手他人。
星河垂入谷中,夜色如幕。
岩洞之下,一脉细泉从石缝间渗出,流水潺潺,储水成滩。
望乐捧着一叠洗净晾干的衣裳,摸黑走入石洞。她能夜间视物,便不点灯。岩壁深处的浅滩泛着微光,水声泠泠。她放下衣物,转身时,忽见水中央一道静坐的身影——赤着上身,半身浸在水中,肩背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一柄收鞘的刀。
是灰鸦。
望乐立刻别过脸,移开目光。
“洗净的衣物,我放榻上了。”她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那夜多亏你护着落影叶。谢谢。”
洞内唯有流水潺潺,灰鸦未有一语回应。
望乐知他素来寡言,也不期待回应,敛了心神,便要抬步离去。
“望乐。”身后传来灰鸦的声音,沉静,隐忍。
望乐停住脚步。
“今夜留下。”猎魔人道。
望乐怔了一瞬。
“是,灰鸦大人。”
须臾的怔忡过后,她转身出了石洞,拾来干柴,在洞外空地点起篝火。火苗舔着枯枝,噼啪作响,将夜色逼退数尺。她坐在火边一块石头上,等他。
未过多久,灰鸦自洞中缓步走出。
他披着她带来的衣物,玄色外袍松松罩着,领口未系,露出一截紧实胸膛。火光在他身上跳跃,勾出肩背的线条,宽而薄,像刀脊。
他身形高挑,个头却很大,每次靠近,望乐都更意识到这一点。
远离人群的猎魔人,身上似会漫出某种非人气息,令妖魔也退避三舍。从前她不敢靠太近,却又知离他越近,她越安全。夜里睡着,翻身不自觉便往他那边挪,想来是求生本能使然。
那高大身影笼罩而来,在她身侧坐下,望乐目光掠过他后颈。
伤口处已结痂,她知道那道伤痕从后颈蔓延到背脊。以灰鸦的魔族体质,寻常外伤愈合极快,这道伤痕却拖了数月未愈——像是将自身血肉生生撕裂的创口,非寻常刀剑可比。
她没有问过为何愈合如此之慢。问了,他大抵也不会说。
“灰鸦大人。”望乐挺直肩背。知他今夜留她,必有话问。
“你是云山公主,艾米拉?”灰鸦平静问出。
望乐一怔。
“从前是。”她看向他,目光沉定,“但既已随大人当猎魔人,名字便不重要了。”
稍顿,她笑笑,“往后我猎魔人名号就叫‘望乐’是了,听着不够响亮,待我学会认字,看榜狩猎,没准也能混出个响亮名声。”
灰鸦目光沉静,“你打算狩猎什么妖魔?”
望乐默然了片刻。
“世间哪有什么妖魔。”她淡然道,“卡帕的神庙里,倒有一尊吃人的猿猴,被供奉为神。”
灰鸦看向她,以猎魔人的犀利目光。
他似并不惊诧她这番悖逆之言,而是惊诧她说出这句话时,如此冷静、无畏。
“你有何打算?”
“我能有啥打算。”望乐平静一笑,“你知我惜命怕死,若无万全把握,自是能藏多深便藏多深。宁愿像落影叶说的那般,在这寨中苟且度日,也不会轻举妄动的。”
灰鸦没有说话,目光却深邃了几分。
“望乐。”
他轻唤她名字,向她靠近。猎魔人身上那种非人的气息,将她的呼吸一寸寸裹紧。她已不似从前那般想逃。不知何时起,她习惯了。
灰鸦倾身靠近,在她耳廓落下两个字。很轻,像刀锋划过落叶。
“我的名字。”他退开,目光定在她脸上,“记住了?”
望乐愕然抬眸。
自随灰鸦以来,她从未问过名姓——猎魔人以代号立身,真名从不轻予。此刻他愿将最私密的身份摊开在她面前,比万千誓言更重。
风吹过,裹着他独有的猎魔人气息,呼吸间,便融入她心底某处。
“记住了。”她点头,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篝火微晃,猎魔人眸光亮了一瞬。
“往后,我便是你的猎人。”他嗓音低沉,压得极轻,“要狩猎什么魔物,尽数交由我便好。”
望乐心跳漏了一拍。他说过,是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