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日子安然,望乐日夜习字,不辍毫墨。
赫兹每次过来,她让他讲民间志怪;七刀在身侧,可为她讲述卡帕历代征战史;秦缓来时,她便问起山间石丽花。习得千余文字后,她亦可从书籍了解更辽阔的世界,或探索书中记载的一花一草。
一日,独眼火鸟纸鸢在寨中升起。
望乐被那抹鲜红牵了目光,放下书卷,走出屋外。她立于树荫下,手中仍握着那本旧书。山坡上一群孩子放纸鸢,飞得最高的,正是落影叶手中的火鸟。
近来落影叶随秦缓左右,大半时日照料孩童。
寨中孩子野性难耐,捉水蛇、攀岩壁、捣鸟窝,磕伤咬伤不断。寨民猎户忙于狩事,便将这些小兽一股脑送到秦缓处。落影叶少年心性却会治人,那些野孩子再顽劣,也被他收拾得服帖。
望乐怔怔看着那只纸鸢,又看向被孩子们围住的落影叶。他肆意张扬,借影潜行逮住顽劣孩童便是一顿揍。这性子,确颇有几分魏随便的影子。这一刻,她想起魏随便时,心口不再那般撕扯地疼。
静了片刻,她坐到树荫下,继续翻开书。
清风拂面,字句沉静。良久,落影叶悄然走近,安静立在一旁。
望乐转头看他。
“望乐大人,是因离魂症忘了文字如何读写是吗?”落影叶犹豫着开口,“秦大人说,离魂症失语、失智、失忆,从不可逆。”
“神罚夺人言语、智力与记忆。”望乐目光平静,“大抵是我不信神,才有了自愈的可能。”
落影叶怔住,良久不语。
他知魏随便死在活骸之下。以魏随便的修为,年少独战百家尚能脱身,入王府后更是人人忌惮的‘魔头’。能以活骸杀他的,便只有那从未现身、不可名状的神祇。
“大人不信真的有猿神?”他开口问,眼底下有掩起的悲愤。
“猿神可能存在,也可能是虚无之物。”望乐语声平静,“影子是一种现象。可它算存在吗?”
落影叶默然未语。
“不论那猿神是何物,”望乐低头,看向书页,“它既夺了人命,便该付出代价。”
“望乐大人,只管告诉我该做什么,我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落影叶紧握着拳。
望乐看了他一眼,将书卷递出,“那你念这本《山海经》给我听。”
怔了一瞬,落影叶接过书,犹豫片刻问道:“望乐大人,为何对上古神话感兴趣?”
“文字,自有其力量。”望乐抬眸,看向空蓝的天,“它将前人的思想、经历、学识封存在符号里,跨越千百年而不朽。”文字,是文明的火种。
落影叶听着。
“阅读文字之时,如魂渡时空。”她缓缓续道,“凡人凭借文字的力量,便能穿越时间和空间,将古人封印在笔墨中的智慧、屠龙之术逐字解封……倘若神明是恶龙,你猜祂怕不怕?”
一朝识文,便破时空之桎梏,实乃凡人得天独厚的通天外挂。
落影叶不由屏息。
“我习文认字,”望乐眸光平静,却透着冷意,“不过是,想要拿回属于凡人的力量。”
风吹过,落叶飘簌,落在泛黄的书页之中。
不远处,孩童们正追逐嬉闹。
几个扮作山怪的孩子在后猛追,逃跑的小人儿四散奔涌,朝望乐这边涌来。一个幼童被石头绊了脚,趔趄着要摔倒,望乐掠过去,稳稳接住。后方追来的“山怪”收势不及,一头撞在她腰侧。
那孩子抬头,撞上落影叶的目光,顿时畏缩,忐忑不安地望向望乐。
望乐忽而大笑。
“哈哈——被你抓到了!”她蹲下身,两手往泥地里一掏,沾了满掌泥泞,“那现在我作山怪了。”她咧嘴,怪笑出声,“跑得最慢的,是要被吃掉的哟!”
孩童们惊叫着四散逃开。
望乐猛扑出去。迅猛,狠厉,如兽出柙。她追上一个,往脸上抹一把泥。再追一个,又是一把。躲进棚屋阴影的,被她拽出来;攀上树梢的,被她扑落;想钻石洞缝隙的,还没到洞口就被截住,嘴上一圈泥。孩子们没有哭,一个个疯笑着四散逃命。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秦缓从药房走出来,立在檐下,远远看着。
当最后一个孩子被拎起扔在草堆上,望乐转身,目光落在落影叶身上。
她猛扑过去。
落影叶下意识扔掉书,闪身便跑。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被她逮住,在脸上抹一把泥,他日后在寨中便没脸见人了!
望乐脚步紧咬不放。飞檐走壁,攀树翻岩,步步紧逼,如猎食者衔尾穷追。秦缓袖手而观,七刀抱剑立于树下,嘴角微动,不知是笑还是叹。峭壁之上,灰鸦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默然注目。
落影叶被逼到崖边。白日艳阳高照,树影婆娑,难有连续的暗处可供潜行。他咬牙,化身阴影,沿岩壁向上窜去,在半崖凸岩上现身。他未站稳,低头一瞄——望乐仍在追来。
然四周皆陡石峭壁,他料想她攀不上来。
【让我化身为猿,十息】她向恶魔下了令。
意识褪去。身影掠出。那不是人攀岩的姿态——是猿。迅疾,生猛,喉间滚出低沉的怪叫。她攀上陡壁,如履平地。落影叶刚转过身,便看见那道身影已扑至眼前。她眸光狰狞,如狼似魔。
被那目光锁住,他一时竟使不出借影潜行,僵立当场。
一道残影疾掠而至——她的手停在半空。
意识正在回笼,像溺水者浮出水面。方才那十息里的事渐渐浮现:攀岩,扑击,怪叫。身体先于意志而动。兽性愈烈,意识愈迟。她给恶魔设了十息的限。幸好。否则她不知道自己会爬到哪里去。
是灰鸦。他从崖壁一侧掠下,将她扑入洞中。
猎魔人死死压住她,像钳住一头危险的猎物。洞穴中,灰鸦将她摁在地上,整个人覆上去,他的脸离她只有一拳。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像看见了某种非人之物。
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她看进他眼底,有惊,有怒,还有一种她看不清的东西。
她喘息着,没有挣。他也没有松。
望乐看着那双犀利的眼睛,忽然伸出手,将掌心的泥巴抹上了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