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竹节虫从谷口涌出时,阳光都被遮蔽了大半。
它们体型不一,小的如马驹,大的像屋舍。身披硬甲,节节分明,六足疾走如风。
最骇人的不是那些巨物,而是虫腹中嵌着的人类躯体:有的只剩头颅和半截胸膛,四肢垂落,像破烂的布偶随虫足摆动;有的较为完整,手持残破的刀矛,眼窝空洞,张嘴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弓弩齐发。
箭矢如雨,撞上虫甲多半弹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火星四溅。但总有几支射中腹节连接处的软膜,虫血喷涌,腥臭弥漫。中箭的竹节虫发出刺耳的嘶鸣,不是痛,是怒。
它们加快速度,六足刨地,扬起漫天尘土。
“稳住——放!”
第二波箭雨落下。
虫群开始冲锋。
嵌在虫腹中的人头随虫身起伏颠簸——有的张嘴嘶喊,嗓子里只漏出嗬嗬气声;有的竟在笑,嘴角咧到耳根;有的在哭,泪血糊了满脸;更多的面无表情,头颅低垂,像早已死透的枯木。
殷浩站在高处,披风被热浪掀起,目光定定望着那片黑潮。
“放火。”
火把掷下。谷地瞬间变成火海。
火油遇热炸裂,干柴噼啪爆燃,烈焰吞噬一切。虫群在火中翻滚,虫足朝天抽搐,腹中的人头发出了最后的、不像人声的哀嚎。焦臭弥漫在空气中,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
就在战局将定时,异变陡生。
一道枯影从后方峭壁上悄然滑落——那是一只带翅的竹节虫,是虫王。翅翼薄如枯叶,与岩壁浑然一色。它在空中无声盘旋,避开弓弩射程,从高处向殷浩所在的高坡疾掠而来。
巫者布下的防御阵率先触发,将那巨物阻了一瞬。可它太过迅猛,翅翼一振便穿透外层,利爪撕开两名近卫,鲜血溅上殷浩的披风。
弓弩手仓促仰射,虫王已振翅飞高,箭矢撞上虫甲,多半弹开。
此时,马蹄声骤然响起。
战场上的凯尔从侧翼策马冲出,口中发出一声怪异的嘶啸——不是人声,更近兽吼,是南闵旷野上雌性挑衅同类时才会发出的尖啸。
那展翅高飞的竹节虫猛然转向。
翅翼一收,向他俯冲。
凯尔伏在马背上,猛踢马腹,朝着弓弩阵的方向狂奔。身后巨物越来越近,腥风扑背。他不敢回头,只听见弓弩手齐声呐喊,那是他听过最响的声音。
弩矢如雨。
带翅的女王竹节虫在空中被射成蜂窝,却仍在俯冲。落地时,它腹下的刀刺横扫,勾住了凯尔的右臂。凯尔从马上被甩飞,落地时手掌已被切断半截,鲜血喷涌。
他咬着牙没叫出来,死死盯着那只仍在抽搐的巨虫。
军兵涌上,将他拖出战场。巫者上前,急急止血。
战斗结束。
殷浩穿过满是血腥气的营帐,走到伤兵营深处。
帐内凯尔半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断掌处裹着厚布,血迹从布缝里洇出来,触目惊心。
巫者正在收拾药箱,见殷浩将军进来,侧身让开。
凯尔挣扎起身,动作牵动伤口,额上青筋暴起,却一声未吭。他于殷浩面前跪落在地,完好的左手撑地,稳住身形。
“求将军——允属下觐见女王殿下。”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咬得极清。
殷浩垂目看他。
他认出了这张脸。战场上,那只带翅虫王从峭壁后方悄然滑落,防御阵被冲开,近卫血溅当场。是这个人策马冲出,以一声怪啸将虫王引向弓弩阵。断掌换命。
殷浩问了几句,便点了头。
“可。”
凯尔声音有些哑,却稳住了:“谢将军。”
……
翌日清晨。
绛离帐前,凯尔带着菲玛尔同来。
菲玛尔脊背绷紧,换了身干净的兽皮衣,头发用木簪束起。
她比凯尔更明白此刻意味着什么——低阶雌主,若非有显赫战功,难觐女王。若新女王肯点头,纳她为麾下战士,她的全族便会得女王汉特士庇护。她从未想过,凯尔能带她走到这一步。
凯尔将菲玛尔轻轻推上前。
他后退,跪下,屏住呼吸。若绛离殿下能接纳菲玛尔,他便是明日战死,也无记挂了。
帐中静了很久。
绛离轻轻抬眸,看向菲玛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