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南闵妖魔横生,定会有不少南闵人迁出吧?”她话锋一转,“此前长夜公主在卡帕京都,两国相安无事,怎甚少听说有南闵人来往经商?”
灰鸦沉默片刻。
“离卡帕近的族群,如地精,有到卡帕的,多被作仆人驱使,境况不如在南闵自在。而我们魔族自幼群居,能彼此感知。一旦脱离群体,便生极深的不安。寻常人撑不过来。”
望乐试图想象,若自幼共感群居,硬生生使其脱离,怕是如鱼离水,不仅是孤独,更是恐惧。
“在南闵,能独行者不多。”灰鸦道。
望乐忽然意识到——灰鸦独行千里至卡帕,在南闵定是少有的佼佼者。
“那你来卡帕之前,在南闵也是……”话一出口,她自觉失言,像是探听灰鸦的过往,便慌忙改口,“我是说,长夜公主幼年来卡帕,独自一人,定是很不容易。”
灰鸦看了她一眼。
“幼时我得母后庇护,后来选择当猎魔人。”他开口,缓缓道,“长夜公主不到三岁离乡,远赴异国,自是不易。不过在长安时她告诉我,白雪王后待她甚好。那长安的渊王,是她的汉特士。”
望乐一怔。
“卡帕人没有共感,也可以当汉特士?”
灰鸦目光沉静。
“这是彼此的选择。”
望乐愕然一瞬,忽而抬眸。
“那你此前对我说‘是汉特士’,”她顿了顿,声轻了几分,“是长夜公主所托,还是——”
灰鸦看着她,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是我所愿。”
静了一瞬,望乐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她心底早已隐隐察觉,现下不过是借着酒意说破。良久,她为灰鸦斟满酒,也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轻轻碰了碰他的碗沿,便独自饮尽。
“灰鸦大人,我愿随你。”望乐阁下碗,目光沉定,“并非为报救命之恩。”
灰鸦抬目,端碗的指节顿住一瞬。
“只不过,在卡帕我还有个夫君。”望乐扯着嘴角,说破了反而心底一片坦然,“至少我得先跟他和离,才好改随其他男人。若是你愿意等的话。”
灰鸦看着她,看尽她眼底的神伤。她早已选了当猎魔人。当下她心里装着的,既不是他,也不是长安王座上的那人。在她眼里,世间无妖魔,唯对神明恨之入骨。
“好。”他没有点破。
望乐别开脸,静了片刻。
弑神,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不会停下,就算前面是万丈深渊,她也不会停下。
“灰鸦大人,”她敛了神色,“有一事,我想请教。”
灰鸦看向她。
“卡帕人和南闵族人,模样一般无二,想来应有共同的先祖。”望乐开口问道,“后来为何称南闵人为魔族?”
灰鸦自斟了一碗酒。
“卡帕的史书不会记载,南闵也无古籍可考。”他顿了顿,“不过南闵各族有民间故事相传。上古诸神之战,天雷落于大地,满目疮痍,南闵之地不宜人居,难民大批涌向卡帕,卡帕先民设下屏障阻止过界,称他们为已被污染之人,会变异成凶兽。”
望乐听着,陷入沉思。按史书记载,确实是说卡帕土地宜居,妖魔稀少,是各族垂涎之地。
“后世直呼南闵先人为魔族,或也因活下来的人强悍如魔兽。”灰鸦补充道。
望乐点头。她也在卡帕史书中读到过——那之后,卡帕与南闵有数百年战史。
南闵之地,不断有新女王兴起,带领汉特士北上攻城略地,于人类而言如魔潮过境,所经之地血流成河。在卡帕快被蚕食殆尽之际,法师大显神威,借得猿神伟力,以神力铸造不畏生死的卡帕大军,终将南闵数女王逼退回南方。战后,卡帕各地兴建猿神神庙,供奉不绝。
“南闵魔族既有强悍体魄,又有共感天赋,”望乐看着灰鸦,目光沉静,“若无猿神庇护,南闵可以平推卡帕。数百年前如此,当下亦如此。”
“是。”灰鸦道,并不反驳,“在南闵,一直有主战派。”
望乐沉默片刻。
她想到更多。若无猿神威慑,一旦魔族卷土重来,卡帕必然也会如数百年前般崩溃分裂。纵然两国结为同盟,卡帕人大抵也会日渐沦为下等人——好比地精族多被驱使为仆,弱肉强食之必然。
“据闻,卡帕国王正在长安兴建一座最大神庙。”她提起赫兹带来的消息。
“有所耳闻。”灰鸦抬目。
静了片刻。
灰鸦看着她,开口问:“要我回长安,烧掉那座新庙吗?”
望乐抬眸,平静笑笑。
“最近我读史书方知,那些神庙是卡帕与南闵止战之后才兴建的。”她搁下碗,目光沉静,“也就是说,猿神或因神庙众多、信徒广布而力量强盛,但并非烧尽所有神庙,神明就会消亡。”
她的思绪飘远。猿神是在战乱中诞生的,并非亘古就有的神祇。当然,也可说是神意难测,猿神见卡帕人将遭屠戮殆尽才降下神威,然她一向奉行奥卡姆剃刀,剃去多余猜测,只留最可能的一项。
“世人皆言,神明力量来自信徒。”灰鸦淡然道,“那杀光卡帕境内的侍神者呢?”
“那与屠夫有何分别?”望乐目光清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