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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书摊在案上,绛离只扫了几眼,便搁在一旁。殷浩递来的一封私信,她却仔细展开,认真看了两遍。看完她眉头微挑,侧目看向殷浩,似笑非笑:“将军怎么看?”
殷浩沉吟一瞬。
“回卡帕,我是一方藩王,卡帕国王都要称我一声兄长。”他神色凛然,眼底却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在南闵,待你归位登基,我便止为‘女王之夫’——岂不折腰?”
绛离看着他,忽然笑了。
“将军既然想回卡帕,”她说,“朕准了。”
殷浩目光骤然一凝。
“阿离!”
他未说完,绛离已抬手止住他。
“应卡帕国王之意,”她语声平静,“我们一同回去,统治封地。”
殷浩沉默片刻。
赤山峰一役后,绛离没有乘势南下,反而驻兵休整。他懂她的顾虑——南闵被雾区割裂,诸王割据,即便一路登基,各城名义归顺,大军一旦离开,赤山峰这样的地方便会重陷军阀之手。
魔族王族的威严,镇不住千里之外的地头蛇。
一统南闵的路,比她预想的更艰难。也因此,绛离未冒进南下,只令大军停驻在赤山峰。
王子承国,公主承重。南闵王座近在咫尺,她当真要挥师回卡帕?
“就为了王哲斌那小子?”殷浩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旁人只知卡帕王子英勇正直,断不会知王子自小的无赖行径。
哪次惹恼了绛离不是躲到他身后,让他挡阿离的拳头?便是藏獒那事——王哲斌想要一只,便激绛离说藏獒能一口吞掉南闵魔兽。等殷浩从边疆带回幼崽,绛离没兴趣,那狗崽子便归了王哲斌。
绛离没有立刻回答,她指尖轻点国书那行‘赐予殿下与渊王殷浩永镇’。
“不全是。”她语声低缓,“王哲斌说得没错。若我真一统南闵,麾下卡帕将领如何自处?”
稍顿,她续道:“届时以南闵女王之尊,携汉特士大军外迁,岂非如外族入境?卡帕朝中阻力,百姓非议,皆难消弭。如今我势弱,以‘定国侯夫人’身份入封地,便无此患。”
她抬眸看向殷浩。
“两国子民融合,需时日。有母后在南闵坐镇,我在卡帕封地经营,得南闵汉特士追随,封地内自置官属,自练兵甲——这便是两国子民的共存之地。”
殷浩目光炯炯,仿若已见那日:两国臣民皆来朝拜,绛离虽不居南闵,仍为女王之尊。
“另外,王哲斌这一手,既是诱惑,亦是雷霆手段。”绛离道,“背后必有更大筹谋。”
“封地在卡帕与南闵之间,有你我镇守,”殷浩接过话头。“南闵又有你母后在后,震慑其她女王不敢来犯。既能安定边境,又解外患之忧……”
“看来,他是等不及要接云山公主回长安了。”绛离语声平静。她已知长安动向——王哲斌兴建最大神庙,遣教团远赴北境采宝石,又调离各地神庙半数侍神者。怕是要对猿神下手了。
“他就没想过,若我们不回去呢?”殷浩目光微敛。
“你莫不是忘了王哲斌有多执拗?”绛离轻叹,“不管我们回不回去,他大概都会动手的。那神庙限令半年落成,是催我们赶紧回去呢。”
她将私信折起,缓缓送入烛火。焰舌舔舐纸笺,吞噬了“岂不折腰”四字,也焚尽了“况南闵一统,则卡帕愈畏猿神,愈赖其庇”。
“嘴上说处处压他一头,”殷浩看着那缕青烟,“分明是吃定了你会回去。”
绛离侧目,唇角微扬:“藩王不想回去压他一头?”
殷浩目光炯炯。
“本王听凭夫人定夺。”
他凝望她,目光比往日更深邃。她是魔族公主,在卡帕为质长大,如今南闵王座唾手可得,却仍愿挥师北归,做他的定国侯夫人。
烛光摇曳,殷浩卸去层层铠甲。
衣衫落地,他以最原始的姿态,赤膊于她面前,以南闵汉特士之礼,向女王俯首。有些秘密藏了二十多年,此刻他不想再藏。他将自己完全交出,臣服于她眼前,臣服于她的共感之下。
绛离抬眸,似未过于惊讶。
她微微笑,目光抚过他的寸寸肌理,如检阅一柄终于出鞘的剑。
魔族公主握住了剑,将她的汉特士按倒在案桌摊开的国书之上——直接宣战。
帐外,夜风穿谷,旌旗猎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