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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最大的酒肆,名唤摘星楼。
顶层雅阁四面开阔,夜风裹着市井余音穿堂而过。
窗棂半开,能遥遥望见远处那座在建的猿神神庙——主体已封顶,巨大的石柱与穹顶在暮色中轮廓分明。金身仍在各地铸造,尚未启运,因而庙宇空悬着一尊等待,像一副还没落笔的骨架。
王哲斌靠窗而坐,墨色常服,青铜覆面。对面,李清照执壶斟茶,茶汤倾入杯中,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教团的人还在北境冻着。”她将茶盏推过去,语气寻常,“荧晶石没那么好挖。金身要点睛,得两枚上品晶石才能合拢。”
王哲斌接过茶盏,没有饮:“各地金身的进度如何?”
“七成已完工,两月内可启运。”李清照抿了一口茶,“当然,送抵长安也需些时日。”
王哲斌没有接话。暗网的消息一向比官道快——李清照的人散布各城,教团下层的调令怕是还没出殿门,信息便已先一步落进她案头。他端茶浅饮一口,目光落向窗外那座正在收尾的神庙。
“定国侯与夫人,”他搁下茶盏,“会在神庙落成前抵达封地。”
李清照点头。殷浩与绛离的远征军已近卡帕边境——这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王哲斌划的藩地就在南境,殷浩回来当藩王,蔡琰的军队在塞外接应。一切已在路上。
“封王大典那日。”王哲斌从窗外收回视线,“动手。”
“是。”李清照接令。
暗网散布各城的人手早已到位,只等信号。殷浩一旦正式接管封地,镇守南境,长安再无后顾之忧——那时,卡帕的神庙便会一座接一座地“失火”。
“各地来长安的侍神者,”王哲斌目光明锐,续道,“安远将军会沿路‘护送’。尚留在神庙里的那些,遣散便是。”
李清照抬眸看了他一眼:“臣会办好。”
她没有多说。暗网自有手段——能压下的便砸钱压下,火烧神庙后,会一如既往地捐资重建。收买当地教团与官兵,于暗网而言已是惯技。但全国性地起火,终究会压不住。民众恐慌,朝廷必震。
“到时朕会下诏。”王哲斌语声沉静,“猿神金身难塑,为安民心,暂奉雪族先祖亡灵入新建之庙,以安社稷。”雪族也是王族,朝中若有臣子公开反对,便只能面对卡帕国王的雷霆手段了。
他顿了顿:“朕也会抽调余下教团力量彻查‘暗网势力’。你也该提前动身,离开长安了。”
李清照霍然抬眸。
她看着王哲斌——这个流淌着一半雪族血脉的王子,眼底的锋芒比烛火更灼亮。
雪族在卡帕的征伐中几近灭族,死在雪山上的士兵、猎户、父母、孩童,那一笔笔血仇,从来没有被写进卡帕的史书。雪族从不跪神明,只祭先祖。若神庙供奉雪族先祖亡灵,那便是彻底改宗了。
王哲斌站起身,行至窗前。
远处,在建神庙的穹顶在夜色中沉静矗立,像一座还没有名字的墓碑。
旧都老国王已放下王座与一切,寥寥几封来信,言及他一生征战,死在战场上的不止敌国兵将,还有妇孺、不及车轮高的孩童。多年以来,唯深居霜华宫能暂得安眠,但求寿终也葬于霜华宫。
改宗,猿神可能会回应,也可能不会。若祂睁眼,长安便是风暴眼。
到那时,卡帕国王要面对的便不是教团与朝臣,而是那不可名状之神明。他不会跪。即便死在长安,卡帕江山也还有同是卡帕王族的殷浩接续。
殷浩不会跪,绛离更不会跪,这是一场凡人与神明的持久战。
他这一生什么都得到过,王座、权势、友情、亲情。唯独一人,被猿神猎杀,无法回到他身边。
“一切过后,暗网的力量也会折损不少。”他背对着李清照,声音不高,“若非对抗神明,便潜伏一段时日吧。”
他顿了顿,“既然寻迹者在卡帕寻不到古人遗迹,那便试试与潘王殷浩合作。南闵的许多地方,也值得谴人探察。”
“是。”李清照应下。她自是听懂了——这是暗示她,暗网不要与殷浩为敌。
夜风从窗隙灌入,吹动茶盏里残存的余温。
窗外,在建神庙的穹顶在月光下沉默如谜,万家灯火之下,也如皇宫空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