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安远将军府。
府内甲胄森然,巡夜卫队沿廊而行,铁靴踏过青石阶,声如闷鼓,整齐有序。
傍晚时分,王哲斌便到了将军府。因是微服私访,未有御剑士跟来,随行的唯盲巫伍灵一人。
安远将军蔡琰在长安时,国王也曾微服来访。如今她驻守塞外,国王私访将军府,却是头一回。顾恺之早得了信,知今夜陛下要来,便提前遣散前院仆役,独守一阁清净,温了两壶酒。
王哲斌一身墨色常服,踏着夜色步入雅阁,随行的伍灵没有跟入,只静立于廊下。
顾恺之见到王哲斌,当即整袖朝拜:“臣顾恺之,见过陛——”
话音未落,王哲斌已上前一步,伸手扶起:“先生免礼。” 他随和地落座执杯,“既然是私访,今夜没有君臣,只有故交。”
顾恺之依言落座,替他斟了一杯清酒。
“朕把安远将军派到塞外,”王哲斌接过酒杯,唇角微动,“留先生一人在京中独守空房——先生心里,怕是在怪朕罢?”
顾恺之正欲开口,王哲斌已笑着举杯,接过话头:“所以今夜朕来陪先生喝两杯。”
顾恺之也执杯举起:“陛下说笑了。安远将军戍边,臣在京中习画饮酒,倒也算各得其所。”
两巡酒过,话便松了。烛火映着顾恺之的侧脸,比上回在皇宫面圣时松弛许多。
王哲斌放下酒杯,话锋一转:“旧都那场变故,朕一直在查。是望乐姑娘被……魔物猎杀,魏公子护她心切,才与教团起了冲突。”他顿了顿,神色肃正,“日后,朕定会为魏公子正名。”
顾恺之执杯的手顿住。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臣替魏公子……谢陛下。”
“先生在王府时,可知魏公子与望乐二人……相交甚笃?”王哲斌试探问道。
顾恺之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臣以为,魏公子与望乐姑娘,是极相配的一对璧人。”
他讲起从前——望乐女作男装,与魏随便在王府放纸鸢被传作二人断袖的旧事,声音渐低:“许是陛下也知,望乐姑娘得离魂之症,臣曾问过她可会留在长安静养。”他顿了顿,“当知晓她与魏公子走近,臣便觉得……她大约会留下,魏公子在长安必能护她余生安乐。”
王哲斌听着,心底只有苦涩。魏随便确实护她周全,以群鸦蔽天阻挡活骸,为她杀出一条生路。他垂下眼帘,将那股酸涩压回杯底,直接问道:“那猎魔人灰鸦,不曾阻拦?”
顾恺之一愕,想了想:“灰鸦大人虽是她主子,却从未拦过她与何人来往。望乐时常溜达来学府见臣,后来魏公子也会同来。二人在府中便是形影不离,也一同外出游猎、赏灯。”
他叹息一声,眼底似是浮起旧日的光,“臣倒是记得,望乐生性跳脱,在灰鸦面前会收敛十分,在魏公子面前……倒是全无顾忌了。”
王哲斌心口酸涩。那时望乐是自由的——有人护着,也有人陪她放纸鸢、赏灯。
可他清楚,那日灰鸦在殿中对着殷浩、也当着他的面说出‘她是我的人’,他几乎压不住妒意。然他两次将望乐推到猿神面前,再也赌不起了,那日只能硬生生逼自己放手,让那猎魔人带她离开。
顾恺之尚沉浸在旧事中:“此后望乐姑娘忽然离府,魏公子也不见了踪影。没想到她竟是去了京都,还遭遇了不测……魏公子也……”
他顿了话头,像被一声哽咽压住了尾音,没有说完。杯中酒液映着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王哲斌没有接话。有些旧事堵在胸口,顾恺之不知,他也不会说。
他饮尽杯中残酒。若烧尽卡帕每一座神庙,改宗换神,为魏随便正名——那时,望乐可会释怀?她是他的王妃,他定要带她回来卡帕。不必跪拜猿神,她想要什么,都依她。只要她愿意回来。
静了片刻,王哲斌神色沉定了些:“今日来,还有一事。安远将军驻守塞外,不日便要接应南闵归来的渊王与定国侯夫人。新年将至,她怕是不能回京过节。”
他说着,取出一封信搁在案上,“先生若是去塞外见安远将军,便替朕带一封私信与她吧。”
顾恺之看着那封信,没有多问:“臣愿往。信件必然带到。”
王哲斌颔首:“路途遥远,朕派二十御剑士随行护送。”
顾恺之心中一愕,躬身应下:“臣今夜便收拾行装,明日启程。”
二十御剑士护送,那信件自是重中之重了。他本就想去见娘子,如此安排,倒也顺遂。
王哲斌搁下酒杯,抬目看向顾恺之:“不瞒先生——望乐,是朕的王妃。”
顾恺之愕然顿住。
“个中缘由,先生可问安远将军。”王哲斌没有再多说,起身踏出阁门,身影没入夜色。
顾恺之仍立在原地,像被那句话钉在了地面。窗外夜风穿檐而过,像替他把那句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轻轻带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