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乐摇头。
洛芙莱斯说起那信仰。其信仰流传,据闻始于上古诸神混战,天地崩裂,世间满目疮痍,妖魔丛生。先人几近覆灭,将名为“曙光”的器物藏于大地——寻迹者世代遍历山河,只为寻回此物。
卡帕人跪拜猿神,侍神者终日冥想,向内求索,寻迹者踏遍大地向外探寻,二者道路截然相反。
寻迹者称神庙乃使人意志沉沦之地。一些卡帕富商或与教团有隙,或信此说,便在暗网中悬赏烧庙。动手的虽非寻迹者,但因寻迹者之信仰,烧庙的悬赏从未断过。
“陛下既与暗网往来,将教团调往北境挖石,又将各地侍神者召来长安‘朝圣’……”洛芙莱斯语气缓了缓,“我瞧着,怕是已被暗网的人蛊惑,也信了那寻迹者之说,要卡帕改宗了。”
她顿了顿,“爱妃,即便挂念你夫君,近期也莫回长安为好。”
望乐僵立原地,心神骤然沉落,因她想起灰鸦那日的话——那杀光卡帕境内的侍神者呢?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攀上。若是王哲斌当真决意清算,将卡帕的侍神者斩尽杀绝……她不敢再想,指尖微颤,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七刀,”她稳住了心神,却未能藏住喉间的轻颤,“待寨主方便时,请他来一趟。”
“是。”七刀应下,转身步出书房。
洛芙莱斯看在眼里,只当望乐是担忧夫君安危,离开前,便低声宽解了一句:“陛下身边巫者与能人云集,纵使一时被邪说蛊惑,自有忠臣幕僚上殿力谏,不必太过忧心。”
……
入夜,赫兹来到书房。
廊下与秦缓错身而过,秦缓步履匆匆,像领了什么急务在身。
赫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推开了书房的门。
望乐坐在窗边,目光落向窗外,神色怔然。案上摊着那本《自然之理》,纸页被夜风翻过几页,停在一处未写完的句子。
“娘子……”赫兹走近,看出她神色恍惚,便改了口:“望乐大人。”
望乐转过头来,敛起眼底暗涌的悲伤,轻声开口:“赫兹,今夜可否留在此处,陪我一夜?”
赫兹微微一怔,随即应道:“自然。”
“寨主这般爽快应下,” 望乐唇角牵起一抹浅淡苦笑,“鱼娘子今夜便是要独守空房了。”
“莫说是一夜,便是七天七夜,赫兹都愿意舍身奉陪。” 赫兹顺势打趣,冲淡一室沉郁。
望乐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但是真的。听他改口叫‘大人’,便知那颗心早已落在别处。
“这些时日,承蒙寨主照顾。”她起身走到案前,拿起那本未完成的书稿,“我没什么能谢你的。唯有这《自然之理》书稿,想赠与你。”
赫兹接过,目光在手稿封面上停了一瞬:“望乐大人,是要回卡帕了?”
自洛芙莱斯入寨,他心中便早有揣测,料定是君王遣人来寻她回宫。眼下见望乐神伤难掩,他暗自忖度,想来是舍不得与灰鸦别离——这些时日他早已看清,二人羁绊深重。
可望乐终究是卡帕名义上的王妃,这段情缘,怕是难以圆满。
望乐并未作答,只是道:“还请寨主先不必将我要离寨之事告知落影叶,他……其实,我是希望寨主能留他在寨中的。”她顿了顿,“落影叶守着思娜洞口近半月了,以后也会守她一辈子的。”
“赫兹知道。” 赫兹应声。那少年心性纯粹,倒是比年少时的自己要纯情多了。先前不顾路途颠簸将他背回寨,他便已看清了——落影叶虽年少,却沉稳可靠。
“我大概很快便要离开了。” 望乐看了赫兹手中的书稿一眼,“其实这份书稿还未写完,我写字慢。今夜唤你前来,是想劳烦寨主执笔——我口述,你帮我写。”
赫兹愕然一刻,便在案前坐下,执笔蘸墨。
“望乐大人,你尽管说来。”
望乐站在窗边,目光越过夜色,遥遥望向漫天碎落的星河。晚风拂过,像在翻阅屋中堆叠的历史、地理、游记书籍。
赫兹低头执笔,夜风穿过窗隙,吹动他袖口。
“书中所言仅为一己猜想,倘有好奇之士,尽管去求证明辨。”她开口了,像在讲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又像只是在念一段她已经背熟的话——
“山河无疆,大地浑圆,我见明月圆满,月上之人观我亦然。”
“满天星辰,皆如日月。天地之间,别无他物。”
“自然之力存在于日月之间,亦存在于万物之间,你我之间。”
“光、风、火、雷、电……皆藏自然之能,皆遵转换律,亦遵守恒律。”
“物质皆存能量。能量不灭,只移他处。”
“电光同源,亦粒亦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