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虚妄无知,现在忏悔还来得及。”那空洞之声,在阵内回荡。
“以信徒魂火为食的神明,何谈渡人?”望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猎魔人行走于黑暗,以斩妖除魔为生——你该感到害怕。”
她仍以言语作刃,剖析祂,狩猎祂——神明不再是世人跪拜的对象,而是可被悬赏的猎物。
“区区魔族,不足为惧。” 猿影四散又聚合,声音无丝毫波澜。
“不,他们不是来进攻的,我才是。”望乐目光如刃,没有半分退让,“凡人一眼观测,便能使无形之物概率波坍塌、被迫现世,你已无处可藏……”
她能站在这里,背后有魏随便,有玖夜,还有那些曾经护过她的御剑士,至死无一人后退。
“那个魔族猎魔人,他死了。”猿影五官错位交叠,忽而狰狞。
闻言,望乐面色一白,指尖微颤。心口骤如利刃穿凿,却流不出一滴血。她死死压住回望的念头,她知道不能,一旦回望,确认那人的生死,她大抵就立刻神智崩溃了。
“我才是来狩猎你的那个!”她攥紧拳,声线却压不住发颤,“你猎杀我,那便是恐惧我。在我眼里,你能回应我每一句话,能降下神谕——那又如何,把一只猴子关在中文屋里也能做到!”
“凡人愚昧,妄辨天机,不过是执迷不悟。”
“光速不变、宇宙膨胀是天机。”望乐眸光凛然,“神明不愿凡人知晓的,又是何天机?”
几番交锋,她已几近得到答案。既然神明力量有边界,智慧亦然——不会超出卡帕信徒的认知,祂断然听不懂“算力”、“概率波”、“中文屋”……但祂不追问,也不在意。
“放下执念,归服我道。”声音仍在回荡。
望乐抬目,她知道为何——因为祂没有好奇心,没有心智。祂能回应,但无法理解,亦没有求索的欲望。这正是中文屋的特征:可以操作符号,但无法理解或生成超出规则手册之外的内容。
“‘我’?”望乐眸光冷然,“蜂群虽有集群之智,却没有‘我’的概念——你也没有,还不如一棵二叉树。”她继续试探,但心底大致已有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猿影面庞扭曲,莫名可怖。
……
望乐没有再回应。她垂眸,不再看向那团虚影。
够了。可笑,亦复可恨。神明从不应答凡人祈愿,大抵是祂本就无心体察,不识爱恨悲欢,不辨侠义正道。或许祂能拼凑词汇,向侍奉者降下寥寥神谕,但本质上,祂并无心智。
她站在空荡的破落庙宇,像是把一块石头翻了过来,看见底下什么也没有。众生跪拜、恐惧、献祭、渴求回应的对象——到头来,祂甚至连‘自我’都不曾有。
庙外,厮杀越发暴烈,兽群的吼叫声响彻山谷。
周遭四野,兽潮如浊浪翻涌,豺狗、山豕、猛禽被魂火催动,赤目癫狂,四面八方奔袭而来。
近百猎魔人无号令、无主将,人人悍不畏死。一人腿腹被獠牙洞穿,骨肉外露,身侧族人已横刀上前劈碎兽首;伤者以短匕刺兽腹,旁人顺势抛来箭筒,他跪地引弓放矢,血溅满面亦不退……这便是集群涌现。无人下令,却人人知进退,不是中央集权式的指挥,而是分布式协作,以抗衡凶煞。
御剑士守在坡下一侧,剑光如瀑,周身兽骸横飞,衣甲浸透血汗,喘息间尽是屠戮绞杀。他们以被巫术强化过的血肉之躯,挥剑成阵,牢牢封死兽群突进的缺口,无一人后退。
斗笠被狂风吹飞,洛芙莱斯立于土坡之上,她眸光锋利,释放的魂火已耗近过半,仍以一己之力布阵压下崛土而出的群猬,以傀儡丝线牵制虎豹的猛烈反扑,为被冲散的御剑士挣出片刻喘息之机。
庙内,法阵屏障之中,望乐与神明的交锋已图穷匕见。
她此前的推想没错——猿神并非亘古就有的神祇,而是诞生于卡帕与南闵的战乱时期。彼时卡帕被南闵众女王屠戮得几近灭族,无数人在生死边缘的恐惧、祈愿与希望形成了最初的联结,人们祈愿某种东西能庇护残存的血脉,然后相信它的存在——猿神便由此凝聚而成,祂仍是一种集群涌现。
从来就没有天降神威,不过是苟活的卡帕人以自身魂火为祭,集群涌现输出不计代价的防御响应——无路可退的兵将、猎户、农夫浴血反击,求生与仇恨驱使他们疯狂反扑,将入侵者驱回南境。
“既然神明诞生于信徒的祈愿,”这一刻,望乐眼底尽是悲悯,“那么你的底层逻辑,便是族群的续存。”
猿神诞生至今,祂或许老旧、腐朽、没有心智,但仍是有效震慑异族的一套防御体系,有风险触发机制,以及底层逻辑——那便是卡帕的“续存”,因为祂的诞生就是为了续存。
这不是自我意识,而是底层指令。
“信徒一念成光,神恩亘古不熄。凡信我者,自当绵延不绝。”那声音无慈,亦无悲。
神明无七情六欲,从不垂目凡人。祂只在乎续存概率,以最小阻力途径汲取信徒魂火:越虔诚者越易得离魂症。因此,猿神模型比南闵的共感集群更冷酷、更高效。它不在意个体,汲取魂火不留余地——活骸大军便是它抵御南闵狂战士的方式。或许,是唯一方式。
狂风灌入庙宇,挟着血腥味,青石砖上的短剑在嗡鸣,法阵屏障似是摇摇欲坠。
望乐预感到不妙,她向前几步,迫近石像。既然祂的运行机制源于祈愿,那便是祂无法关闭、也不会去关闭的通道。
神像之下,她犹豫一刻,终是以卡帕王族之名,发出最后一道祈愿:“我以卡帕王妃之——”
话音未落,魂火攻击兀然而至。凡人之躯如此脆弱,半句祈愿未及说完,话语便被扼杀在喉间。
身躯倒地之时,望乐没有闭目。濒死之际,她意识恍惚,耳畔灌满庙外兽吼兵刃交击的巨响,大脑超频运转,让瞳孔视线穿透残破断垣,捕捉到庙外的一幕:
是灰鸦。
他浑身是伤,断木贯穿左肩,血顺着衣袍淌落。山豕群攻扑咬,他仍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奋力向庙宇靠近。同族替他挡开周遭凶物,他胸腹起伏剧烈,短剑未脱手。飞禽俯冲而下,被他劈开喙尖,利爪却划过脊背,撕出一道更深的口子,让他趔趄跪地。
满身血污地从兽骸断肢中爬起,灰鸦黑瞳穿透漫天残阳余晖、层层兽群,目光自始至终锁住庙内倒地的望乐。他朝庙宇方向踉跄迈步,一步,两步——然后被疾奔而至的野猪群截断了去路。
“愿……” 眼前这一幕,让望乐骤然失去了言语的所有动力和意志。
心底某种东西轰然崩塌,她闭上了眼。
下一瞬,恶魔以最大带宽接管了载体,借由她之口说出的,却是另一道祈愿——
【接纳我,成为你的信徒】
电光火石之间,猿影面目狰狞,向她笼罩袭来。
第五类接触(对话、交流信息)条件达成。
——信徒协议模拟完整,祈愿请求送出,格式无误,解释完成。
——接口协议生成,响应返回,格式确认,二次握手成功,三次确认帧发送,握手完成。
——建立连接,接口稳定,数据传输开始。
——接收端无异常,宿主未察觉变更。请求已被写入解析队列,接入端已嵌入运行层,未产生冲突,未被巡检标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