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灰鸦与望乐共乘一骑,离了山寨。
山道绵延百余里,荒草漫道,断垣一角从乱木间露出。
那是一座废庙。墙垣大半倾颓,焦痕遍身,猿神石像自肩颈裂开,碎落在地,被荒草半掩。此地疆界模糊,已近狼族游猎的荒泽,罕有人迹,应是早年山民私建的野庙,后遭狼族烧毁。
望乐曾借恶魔之力探过这片山野脉络,方知林间藏着这么一座破庙。
她勒马,翻身落地:“放心,这里离卡帕够远,猿神察觉不到我。”她瞥了一眼半裂的石像,“神明的力量,从来跟庙里的石头无关。”
灰鸦目光掠过残垣与石像:“嗯,此地无凶物。”
望乐侧目。想来猎魔人自有感应周遭妖兽气息的本事,方会这般笃定。她将马匹拴于庙前树下,转身望向坡下远处——数十道人影在林间陆续现身,气息沉敛,步履无声,衣袂尽染山野寒雾。
她看了灰鸦一眼。那些人影一路尾随,她早已察觉,灰鸦始终不隐不避,那便是默许他们跟随而来。她心里大致能猜到是聚集共狩的猎魔人,便直接开口问:“你喊来的人?”
“嗯,猎魔人。”灰鸦目光越过群山,黑瞳如渊,“我的族人。”
望乐愕然一怔,未追问他何时召来同族。灰鸦既是南闵王族,自有人追随,往日他独行巡山,许也是到寨外接应这些猎魔人。她也不必问缘由——他护她,而猎魔人共感相护。
数十名猎魔人心神互通,集群之力深不可测,战力绝非她能轻易估量。
“那边的人马也是?”她眺向更远处,林间暗隅似还看见一顶熟悉的斗笠。
“御剑士,二十余人。”灰鸦语声沉静,“徘徊寨外有些时日了。”
望乐莞尔。洛芙莱斯能寻来,王哲斌的人自然也能。猎魔人、御剑士、女巫,此等战力,纵然猿神如此前般兽化活骸来猎杀她,也未必不能应对。
“既然大家都来了,那便将神明也唤来吧。”她心中暗忖,既然各路人马都在,得给他们一个共同对手,才不会起乱子。
望乐转身入庙。灰鸦跟随在几步之外,短剑已抽出,目光不曾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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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内荒风穿破断垣,卷起满地落叶。
天光自塌落的檐角漏下,在青石板上割出长短交错的暗影。灰鸦缓步随行,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处梁柱缝隙,暗中辨明方位。待望乐驻足石像跟前,他指尖扣紧剑柄,脚踏之处是开裂的青石方砖。
破落的石像前,望乐自怀中取出一朵石丽花,花瓣莹润素白,花茎似有幽光流转,不似凡物。
灰鸦目光一凌。
寻常人持此花,是以心念唤出所思虚影。望乐手中的这一朵,便是篝火夜他按她嘱咐,入深山所采撷,原来彼时她便筹谋今日——世人皆畏神明,无人敢以一花引神现世,唯有她敢。
望乐立于石像前,指尖轻触花瓣,微风穿破颓垣漫卷而来,石丽花顷刻间漾开一层柔白流光。
柔光之中,她将目光凝在庙中央的石像上。
从来是神明俯瞰众生,此刻却是凡人要凝视祂,辨别祂,以实例化其分身为引,迫其显形。
纵使神明是高维规则聚合体,无血肉躯壳,无从触碰,本不可具象、不可对话。然世间万物,一旦被凝视,无形混沌便有了被逼出边界的可能,现出有形之相,供人窥探、诘问。
很快,眼前石像的残躯之上,万千虚影缓缓漫溢。
数不清的猿影层层交叠,轮廓虚实难辨,不断坍缩、重组,眼、耳、手足皆无定形,四处游移飘曳,似一团永难描摹的混沌暗影,可怖而诡秘,看不清全貌,亦辨不出喜怒。
那不是一张脸,它们在聚集,也在互相吞没,在持续的叠加和坍塌中凑拼着一个猿身幻影。
灰鸦瞳孔骤缩。
常人持石丽花所化虚影,唯持花者可见。可眼前飘渺的猿影却清晰映入他眼底——这绝非心念幻化的虚影,而是猿神的本源分身,当真被此花引至这座荒庙之中。
他不再迟疑,霍然将短剑插入脚下青石砖缝。
狩魔阵自剑锋荡开,一层无形的的屏障悄然展开,将望乐笼在阵内。与此同时,与庙外同族猎魔人的共感放大了他的感知——大地深处传来微弱轰鸣,震颤沿山脊线向荒庙逼近。
灰鸦不再多留,身形一纵掠出殿门,汇入山下猎魔人集群。
望乐回眸,看了他的背影一眼。
猿神幻象已成。
她没有惧。既知猿神力量辐射范围有限,此地远离卡帕信众,祂能投送的力量必然大幅衰减。
只要她能撑过魂火攻击,或许能挣得数十息对峙问话之机。纵然猿神催化活人前来围杀,山路迢迢,一时也难抵此处。待问完了,纵使她心智尽失,灰鸦自会带她走。
猿神对非信徒——御剑士、猎魔人——无法汲取魂火,更无从兽化。这一点,她确信不疑。
下一刻,猿神幻影霍然睁开了眼。
望乐屏息。她很快就会知道,眼前只是一具幻影,还是已触及那不可名状的存在——若当真是猿神分身,猎杀随时会来。石丽花所化不过是一个虚影,若无额外魂火注入,绝不会有攻击性。
霎时,一缕冷冽的魂火自幻影方向激荡散出,快得令人无从躲闪。然深扎青石砖的狩魔短剑轻颤嗡鸣,四周荡开一层涟漪弧光,如无形的屏障,将袭来魂火尽数消融。她立于阵中,分毫未伤。
望乐心头倏然一震。零碎记忆涌出,昔日她也曾困于同类的法阵内,只是彼时她身负重伤、神智涣散,记不太真切。她移步俯首,欲伸手触碰短剑,指尖尚未触及剑柄,便被一股无形劲气推回。
转瞬她便明白:此剑如石丽花,同样能调用世界底层算力。
灰鸦是以此阵将她庇护其中。然而,若神明无法对她施以远程魂火攻击,那祂唯一的路径,便是从外面发起攻击破阵,山下猎魔人、御剑士势必首当其冲。
念头未落,四野狂风骤起,林间飞鸟惊散。
山坡之下,隆隆轰鸣由远及近,群兽奔疾踏碎土层,分明是猿神以魂火催化山间野兽飞禽,向庙宇奔袭而来。山林间,猎魔人已然齐齐拔刀,寒光映着漫天落叶,御剑士也紧急列阵,拔剑迎敌。
望乐强压心底翻涌的惊涛,逼自己稳住心神——攻击竟来得如此之快,是她大大低估了猿神的力量。然危机已触发,她大抵不会有第二次叩问神明的机会。
庙内,空洞冷寂的声响自残碎石像深处悠悠传出:“凡人如蝼蚁,山下众人很快就会死。”
望乐旋身,直面那飘渺的猿影。庙外灰鸦与众人正以血肉抵挡兽潮,时间紧迫,她没有任何退路,必须以最激进的方式,揭开神明的面纱。
“剑阵之内,你伤不了我。”她昂首,蔑视轻笑,“看来神明并非万能,不过是更大的蝼蚁。”
“阵破之时,你亦魂飞魄散。”石像幻影层叠萦绕,五官四散浮游,虚实不定。
“魂火即算力。无论你多强大,都无法调用非信徒的算力……”望乐踏前一步,盯住那团不可名状的混沌,“只能施加外力摧毁,与山间猎食的走兽无异。”
她不是在问神。她是在给祂重新命名。一旦被看见,一旦被描述,那不可名状之物便有了边界。有边界,便有形状;有形状,便有可以被质疑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