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赤霞符,能御火行焰。】
长夜漫漫,她被黑暗吞没,沉入无尽梦境。唯一记得的,是那道橙红火光,从符纸边缘燃起,漫延,明灭不熄,替她烧穿漫长的夜。火焰之后,站着一道模糊人影——他一身黑衣,束一条红发带,眉眼懒散,像是在笑,又像是百无聊赖地逗弄地上的影子。
画面一散,他已翻上墙头,她成了他手中一尾纸鸢,红得刺目,被风托起,越飞越高。
线忽然松了,她向远处飘去。他站在屋顶扬手,未等她看清,梦便断了。
烛光一晃,她醒了,额角微凉。她记得那人的名字——魏随便。记得他唤她“望乐”,记得那爽朗的声线、懒散的笑意。旁的却模糊了。
她不怎么记得寨子里的人。
也不全然陌生,她到底认出了落影叶。那小子从前总躲在魏随便周遭,想靠近又踌躇不前,以影落地试探,被他驱着纸人捉弄。如今,那少年却毕恭毕敬地唤她“望乐大人”,她只觉好笑。
问他为何在此,他别开脸,不肯接话。她零零碎碎探了几句,才知自己已在寨中住了些时日,前些日子在山里被兽群所伤,失了记忆。
她倒不甚在意。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寨中的秦先生来把过脉,说她魂火平稳。猎户村民待她也殷勤,端来的烤肉果蔬吃食不绝,说是寨主的意思。
望乐心底也认为,大脑本就有自我修复的能力,只要吃好睡好,记忆总会恢复的。
自她醒来,王哲斌便守在身侧。他眉眼英挺,话不多,只说是她旧识。除了就寝,他几乎寸步不离,目光时常落在她身上,眼底似是藏着什么,却不愿她看见。她看得出他的在意,却想不起分毫。
某日,她忽想起魏随便似乎提过此名,便问他——是不是魏公子的挚友?
落影叶在旁冷哼一声:“绝不是。”
望乐一怔,早觉出落影叶不待见王哲斌,到底少年心性,藏不住。待他走远,她才转向那英气默然的王哲斌,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不是欠人钱银没还?”
王哲斌抬眼,他黑瞳明锐,眼底掠过一丝克制的、她读不懂的神伤:“确实,欠了不少。”
望乐笑了一下:“王兄这般俊朗,瞧着便是惯于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如今在寨中不事生产,也不外出狩猎,又欠人钱财,难免遭人侧目。想来我负伤是出寨捕猎所致,倒不曾白吃白喝。”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王哲斌静默片刻,终是开口问:“你可记得……灰鸦?”
“灰鸦?”她眉梢微凝,想了一会,摇头,“不甚记得。他又是谁?”
王哲斌掩起眼底波澜,低声道:“一个猎魔人。”
“你也欠他钱银了?”她歪头看他。
他似被她的语气触动了一下,唇角微动:“洛芙莱斯说,我欠那人二百五十钱。”
望乐笑了。她记得洛芙莱斯,记得那勾人心魄的绝美容颜,以及那碧眸里藏着的锋芒。
只是她分不清,是在梦里认出那绝色女巫,还是醒来后认出她。在望乐醒后不久,洛芙莱斯便匆匆离寨,倒是随她来的鱼娘子留了下来,照料寨主思娜的兄长,听闻也是那日被兽群所伤。
寨中上下,人人皆称她一声 “望乐大人”,唯独王哲斌从不这般唤她。她便时常探话:
“你我最初,是在何处相逢?”
“云山岭。” 他答道。
“富家贵公子游历各地?”
“不,是到云山岭接……见一个人。”
“那后来,怎的家道中落了?”望乐眸光微转。
“府中……”王哲斌缄默少顷,语声淡淡,“遭了火。”
“所以躲到这山寨里来避债?”
“……算是。”
望乐眉眼弯弯,拍他肩膀:“哲斌阁下,我看你气度不凡,定能东山再起。届时可莫忘了今日你我共饮一锅清汤的情分。”
王哲斌看着她,看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太多她看不透的东西:“绝不会忘。”
那目光中的笃定、话中的深意,莫不让望乐心头一颤。相处多日,她怎会觉不出他的情意。可他不明说,她也不挑明——万一哪天想起来了,他也欠她大笔钱银,那这情分岂不是要打折扣。
她别开视线,压下心底那一瞬的悸动与恍惚。
……
后来,她自是从落影叶口中探得王哲斌的来历——京城来的富家公子,家财万贯,从前夜夜笙歌。她听着笑了笑,不论真假几分,王哲斌身上那沉敛矜贵的气质倒是作不了假。
望乐还摸出了一个门道,只要她板起脸,落影叶便会愿意多吐出几句。
凭着这一招,她终是探出了“灰鸦”这个名字。依落影叶言,灰鸦是猎魔人,曾带她至长安王府,彼时她是随从。后来,灰鸦也随她一同来寨。猎魔人惯于独行出寨,无人知其踪影。
然一旦问及魏随便,落影叶便别开脸,只道:“魏公子此前离了长安,没让跟着。”
得知自己是随从出身,望乐反倒安下心来。寨中人人待她恭敬,想来是因猎魔人灰鸦。
她被群兽所伤,失了记性,寨中众人这般着紧,便知灰鸦在此寨是极有分量的人物。既有靠山,她便过得愈发心安,日间饱食烤鸡鱼肉,间或还有艾糍糖糕佐口,日子倒也悠哉。
唯夜间寒凉时,梦便深了。
山岭寂静,黑暗倾覆大地。夜魔的嘶吼贴着岩壁擦过,血溅遍地。她足够幼小,被塞进一道开凿不久还在渗水的石缝,恐惧和寒意浸透全身……那一回,没有那橘红的火光替她挡开命运的残酷。
夜魔侵袭,部族尽殁,独她一人活了下来。忽而白光一亮,有人替她戴上公主的花冠,言山神既佑她性命,她便当有所偿——去往那蛮族异国和亲,探一探那离魂瘟疫之地、吸食人间魂火的神明。
道途崎岖,马车一晃。
云岭山下,她第一次见到那来自远方的王子殿下,还未及看清他的脸,梦境就裂开了。热炙,痛苦,虚无,冷寂……唯一簇橘红火光,永夜漫长,焰火不熄。异国他乡,她终究是触犯了那高坛之上的神明,本应魂灭魄散,却有人敢以诡道邪术,于神明难以触及的梦境深渊,为她燃起一盏长明灯。
层层梦境之下,尽是那人慵懒邪魅的笑。
浮光虚影,唯那橘红火光,一刹亮,一刹灭,引她自幽冥处折返人间。
醒时枕上尽湿,汗透薄衫。
自那日起,她不再问起魏随便,也不曾于人前露半分悲切。
唯一日,寨中孩童升起火鸟纸鸢。竹骨挺括,尾缀三缕长穗,被风一托便挣着往上蹿,像一团烧在日光里的火。望乐坐于坡上,仰头看着,目光有些恍惚,那纸鸢越飞越高,红得刺眼。
王哲斌不知何时近前,见她泪落满面,便将她轻拥入怀:“想起来了?”
“嗯,想起了一些。”她未挣。
风过山峦,纸鸢的线垂得笔直,像一根直通天府、未曾断过的弦。
“告诉我,所有一切。”她拭了泪。
……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寨前溪水渐浅,枯叶落满山坡。
晨雾越收越晚,寨民将柴薪堆到檐下,将柿饼铺进竹匾,红澄澄的,晒了一院一地。日子如流水轻淌,快得她来不及想起什么,又慢得让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直住在这里。
猎户出寨,不时带回寨外消息。那日落影叶径直寻至王哲斌面前,直言卡帕边防军调动是否他所为。山寨悬于卡帕与狼族交界,稍有不慎便是战祸。王哲斌未否认增兵,亦未否认出自他手。
落影叶冷哼:“寨中御剑士来来去去数批,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如自己招认。”
王哲斌未接他的话,只道,“已遣使臣赴狼族通传信讯,议商旅往来,修书通好。”
见二人又僵持不下,望乐抬眸:“影叶,替我带话给寨主,过些时日我便离开。”
落影叶知望乐近日才问及旧庙之事,记忆未全然恢复,他惊愕抬目:“望乐大人……”
她扬手按下:“灰鸦大人被同族护送至南藩养伤,我自是要去南藩一趟。”她看了王哲斌一眼,对落影叶道:“我有些事要同哲斌阁下商议。”
落影叶睨了王哲斌一眼,侧过脸:“望乐大人,我也随你一起去。”
望乐未应,只轻轻抬手。
待落影叶离去,望乐却安然翻开书卷。王哲斌坐于她身侧,黑瞳明锐,未再近前,像一柄已归鞘的剑,不多言语,亦不曾远离。
“你不问缘由?”良久,他开口。
“你不是想带我离开么?”望乐目光未移。
“此寨并不安稳。”他未回避,“边防增兵,遣使狼族,皆我授意。”
“我在哪儿都安稳。你不放心罢了。”她放下书卷,语声缓缓,“旧庙那日,不管我所祈愿的是什么,已得了结果。若猿神还想猎我,探知我生死不难。寨中所有人早已难逃一死。”
诧然一瞬,王哲斌敛起眼底的锐芒,平静道:“先回长安,再去南藩——绛离的领地。我同你一起去,见见灰鸦。”
望乐听见那个名字,像是听见很久以前翻过的一页书,墨迹已淡,字还认得。她静了一刻,声音很平:“若我要追随灰鸦大人,当猎魔人呢?”
王哲斌怔了一瞬,黑瞳沉敛。
“追随灰鸦”这四个字像一枚冷铁,不偏不倚,落在他这些天来一直悬着的心口。他以为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已足够让他看清她的心意——可她方才那句话里,没有半分迟疑,像早已想定的事。
“你是我的王妃,无人可将你从我身边掠去。”他看着她,喉结微动,声音不高,却是以君王的口吻,“我亦断不会容许,你投身到旁人麾下。”
“因我是唯一与神对持过而不死的人?”望乐接得很快,她迎向他的目光,“作为卡帕君王,确不该让我落入他人之手。”
王哲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把自己的处境说得这般清楚,清楚得像在说旁人的事。她知道自己是那个诘问过神明、活着回来的人。这份潜在的力量,于公,他不能让她落入旁人手中;于私,他也万般不想与她分开。
“你是云山公主,你我联姻,本应白首。”王哲斌声线微哑,“望乐,你不愿意么?”
“不愿。”
书室静了一息。王哲斌胸膛起伏,错愕翻涌眼底。
他凝眸定定望她,像要把这句话逐字拆开,确认其中是否藏着一丝别的隐情——可她神色坦荡,一句 “不愿”,不见半分迟疑动摇,像是她从不曾将他算进余生里。
怅惘、神伤、孤惶,悉数沉在那一双黑瞳。刹那间,他想起昔年父王对母后说出的那句“你没得选”。如今,他站在他从云山高地亲自接回的公主面前,亦退让不得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