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低哑,眼角已隐约泛红:“你没得选。”
望乐心头一颤。
她旋即起身,纵身扑入他怀中,紧紧拥住他,“我们还没拜堂成亲呢,谈何白首?”
王哲斌僵了一瞬,低头看她。她仰起面庞,眉眼弯弯。方才心口翻涌的怅痛与寥落,被这满怀温热撞得纷乱,万千决断一时间尽数悬置。
他没有再犹疑,俯首吻住了她。
一手揽紧她的腰,将她轻抵案沿。积压已久的心绪一旦决堤,便再难敛收。
他掌着她的后颈,指腹微烫,像怕一松开她便会退远,又像这一吻等了太久,已顾不上试探分寸,攻城掠地,缱绻辗转,倾尽经年积压的牵念,吻得她唇瓣发烫,气息全乱。
室中烛火摇曳,光影来回晃荡。二人投于窗纸之上的剪影,交缠相拥,轮廓揉作一处,难分你我。风过檐角,光影微颤,多年悬揣的念想,此刻终落于咫尺之间。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呼吸犹炙热发烫,落在她脸颊侧边。
她微微喘息着,眸光脉脉,像一池月光被风吹散,又渐渐平复。
“艾米拉……”他低声唤她。
“嗯。”她笑意盈盈。
……
*************************************
离寨前一日,赫兹来书房见望乐。
书房窗扉半敞,山谷的风挟着草木气息穿堂而入,吹动案上未阖的书页。赫兹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像是怕惊着什么,片刻后才举步入内。
他伤已愈,容色仍是半精灵惯有的清俊,只是眉间多了几分沉定。近到望乐书桌前,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青润通透,纹路古朴。
“陛下所赐,”赫兹将玉佩呈置掌中,推给望乐看,“言此物如王驾亲临,边防统领皆认得。另留二位御剑士常驻寨中,有要事可直通长安。我兄妹二人仍是独立寨主,不领官衔,不受调遣。”
稍顿,他语气郑重了几分,“陛下厚意,自然是因为望乐大……殿下。赫兹谢过殿下。”
“赫兹大人,”望乐看了一眼那玉佩,揶揄道:“寨中有思娜坐镇,你可要同我去长安逛逛?我夫君家府邸客房多,长安歌姬也多。”
赫兹微微一愕,随即失笑:“殿下说笑了。赫兹山野之人,还是更习惯山寨光景。鱼娘子不善歌舞,可我是一刻也不想离了她。”
他顿了一下,“倒是思娜年轻,该多出去游历山河。我看她与影叶……也难舍难分。”
望乐微笑颔首:“那正好,我路上缺个伴,便请思娜护送我一程到长安便是。”
赫兹闻言,深深一揖:“多谢殿下。”
他自是放心。思娜随王驾同行,沿途有御剑士护卫,又有落影叶在侧,安危大可无忧。若她喜欢长安的锦绣繁华,便可就此留居新都;若是心底仍眷恋山野自在,这山寨,便永远为她留着归处。
落影叶虽年岁尚浅,历经几番得失风浪,这些时日以来已沉稳许多。他修诡道,擅影术,身手之利落,便是御剑士也不比他更凌厉难防。往后有他护守思娜,赫兹心中,再无挂碍。
……
堂外秋风穿廊而过,卷着几片枯黄落叶,掠过阶前石砖。
落影叶来得极快。
料想赫兹刚传话到思娜耳中,他便也得了音讯,二人确是形影不离了。一路疾奔而来,落影叶跨入书房门槛,眉眼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雀跃。可抬眼瞥见案侧端坐的王哲斌,当即撇了撇嘴,半点礼数也不肯给到,径直越过他,走到望乐面前,躬身向她道谢。
正要转身退出去,望乐出声将他唤住。
“影叶。你不是想知道圣婴真假么?”她微微笑,“正巧,我夫君是卡帕君王,你要不要问问他?”
王哲斌闻言一愕,抬目看向望乐,没料到她会骤然抛出此事。
圣婴真伪乃是卡帕最大秘辛,朝野讳莫如深,旁人半句都不敢妄议。可望乐不一样,她是敢直面诘问神明之人,本就不受这些世俗禁忌拘束。
落影叶却是轻嗤一声,“我早便知了,那圣婴是假的。”
王哲斌眉峰微敛,黑瞳如渊。望乐眉梢轻扬,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哦?”
“屋梁上听来的。”落影叶答得坦荡,没有半分遮掩,“洛芙莱斯大人早先猜到几分,曾试探问话——”他斜睨了王哲斌一眼,“他既不曾认,也不曾驳。”
王哲斌默然未语。彼时他满心只惦着望乐的生死,一门心思只求保她性命,竟丝毫未察屋梁上伏着人。洛芙莱斯大抵是知晓的,却未点破——落影叶终究是望乐的人,攀梁伏守,本是影卫的本分。
他没有接落影叶的话,只缓缓开口:“待我回到长安,必会为魏公子正名。”
落影叶闻言一愕,似是没料到对方会突然提及魏随便。
“魏随便以魔头之名火烧京都,这名号响亮得很。”他目光犀利,少年语气里带着几分桀骜不驯,却压不住尾音微哑,“得失由己,毁誉由人,何须正名?!”
望乐抬眸,终是轻叹了一息:“倒也在理。”她侧过脸,望向王哲斌,“长安皇府里,魏公子的旧居可还留着?”
王哲斌应道:“分毫未动。”
落影叶怔了怔,侧目看了他一眼,又别开脸,下颌绷着,嘴角抿成一线。
望乐看着少年绷紧的侧脸,轻声开口:“影叶,你既随我回长安,那院子,日后便归你打理。”
落影叶霍然抬目,眼底暗涌泛起,嘴角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未能说出口。
望乐没有等他的回话。她语声从容,像在说一件早已定下的事:“来日我若为卡帕皇后,你可愿效命于我——”她向王哲斌那边看了一眼,“也效忠于国王陛下?”
默然片刻,落影叶抬眼,望向王哲斌。半晌,他才不情不愿地开口:“效命他……得加钱。”
王哲斌看向望乐,见她嘴角舒展了一下。他心头微动,知她是在替他消解那少年心底的芥蒂。毕竟在卡帕的官方昭告之中,魏随便至今仍是“祸乱京都的魔头”。
落影叶肯松口不再执拗于此,已是殊为不易。
“既如此,”望乐目光落在落影叶身上,语声放缓,“那你便说说,这些日子你潜伏于屋梁暗影,还窥知了些什么?”
落影叶看了望乐一眼。既已应下效命王哲斌,又是主上面问,便该知无不言,不必再有半分隐藏。他面上敛去几分桀骜,开口道:
“那日,哲斌阁下与洛夫莱斯大人言,自愿渡让自身魂火,与望乐大人寿命共齐。洛芙莱斯大人为二位施术,结成异身共魂之契。”
此言落地,书房之内刹那一片寂静。
王哲斌霍然起身,又僵在原地。此事关乎二人性命枷锁,他本打算将此秘密封锁,瞒住望乐,不愿叫她背负这份沉重。不料今日竟被少年当众戳破。他心头巨震,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望乐——可她神色安然平静,不见半分骤闻惊天秘事的惶惑,仿佛这番枷锁,她早已知晓。
落影叶顿了顿,道出最关键的桎梏:“洛夫莱斯大人亦言,术法一成,往后二人余生,相距不可越过十里。一旦相隔甚远,望乐大人……便会日渐魂灭身死。”
“知道了。”望乐颔首,像是只听到一桩寻常琐事,“你先退下,收拾行装吧。”
“是。” 落影叶躬身一礼,退出书房。
门扉合拢,室内便只剩了王哲斌与望乐二人。
檐外秋风穿窗拂来,吹动案头纸页簌簌翻卷。望乐神色不见波澜,指尖按下被夜风吹起的书卷,又随手捡起另一册,轻轻翻开一页,不慌不忙,全然没有听闻性命枷锁的紧绷和彷徨。
“你早便知道了。” 王哲斌道出心中推断,他黑瞳炯炯,“是那日你昏迷中尚有知觉……听见了我和洛芙莱斯的对话?”
望乐没有直接作答,指尖依旧搭在书页上,抬眸望向他:“那日你对我说‘你没得选’,是打算将我囚在身侧一生,也要将此事瞒到底么?”
“艾米拉……”王哲斌声息微哑,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让我猜猜。”望乐眸光清锐,“你不愿我得知真相,是不想我因亏欠而留下相守,对么?”未等他开口,她便缓声续道,“而今你我异身共魂,心神相牵,你的喜怒哀愁,可瞒不过我。”
王哲斌喉结滚动,几番欲要开口,却终是止言。
他一生谋算,唯独在她身上次次落空。她遭神明猎杀时,他未能护她分毫;如今以魂火续她性命,既是想要补偿对她的亏欠,也是私心作祟——想与她共度余生。
万般心绪堵在胸臆之间,他那些藏得极深的顾虑、隐忍,原来早被她一眼洞穿。
望乐也不等他回话,抬起左手,皓腕之上隐有一道极淡的四叶暗痕,若不细看,几不可见。
“洛芙莱斯到底是待我有心。”她莞尔一笑,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你可知,这草链是她以自身魂火精炼,可护我心神安定,不易被影响。”
异身共魂,却唯她不易被心神相牵,洛芙莱斯像是存心摆了君王一道,难怪早早便离了寨。
王哲斌未接话,此事他早已知晓。他看进她眼底,不见半分沉郁幽怨,让他下意识屏息以待。
唇角微抿,望乐浅浅笑开,“你可知,这些天我还想起了什么旧事?” 她微微倾身,“昔日在云山岭,你我以勇士之名在泥地里过招,最后输的那个人,是你。”
“是。”王哲斌目光未移,仍定定落在她脸上。
“按云山风俗,男子求娶,要挑战女子的父兄,得胜方可求亲。” 她仰起脸,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若是女子主动发起勇士之斗,当众相扑过招,男子落败,便要归属女子带走。”
怔然一刻,王哲斌满眼错愕。她所言每一句,字字清晰入耳。任谁都听得懂,女子主动发起勇士决斗,便是向心仪之人的告白。原来那次相遇,动心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既然你输了决斗,便是我的人了。”望乐眸光笃定,语声温柔,“此后余生,你我生死相守。你这般以魂火护我,本就是应当。”她笑了笑,“除非……你不愿?”
她话音未落,王哲斌已然近到她身侧,伸手想要握住她的手,视线无意垂落,扫过她指尖压下的书卷,不由得微微一怔。封面上的几个字 ——《玉房秘诀》赫然入目。
他看向望乐,她坦然迎上他的视线,半分也不避闪。
王哲斌指尖微顿,下意识翻过两页,画上男女交缠的描摹跃然纸上。他面上神色尚且维持沉静,胸腔之下,呼吸却已然悄然紊乱起伏。
片刻,他抬眼,目光沉沉灼灼,牢牢锁在云山公主的眉眼之间。什么余生桎梏,什么王权江山,方才那些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枷锁,在此刻,好像也没有那般重量了。
“既是云山旧俗,本王自当履约,以身践行。”他说着,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向内室走去。
世事辗转,原来自相遇起,她便心悦于他,赢了他。姻约所系,二人本就彼此相属。此刻,他心底只剩汹涌滚烫的念想,想要吻她,护她,占有她,往后余生的每一寸朝夕,都与她寸步不离。
帐幔缓缓垂落,一如画册之上描摹的那般,衣衫次第褪落。至此,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所有犹疑、隐瞒、权衡,尽数烟消云散,再无半分隔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