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灰鸦毫无波动的瞳孔,终于确认——这个猎魔人对金钱、权势甚至江湖恩怨都毫无兴趣。对此她并无失望之色,眼底反而燃起更浓的兴致,她就喜欢这种看不透的牌局。
越难猜的底牌,翻开来时越刺激。
微微一笑,李清照慵懒地向后靠进宽大的紫檀椅中,锦袍领口微松,露出一段细腻的脖颈。摇曳的烛火间,她目光从灰鸦身上滑过,转向了安静侍立一旁的望乐。
那小厮装扮的姑娘正盯着案几上的一水墨瓷盘的黑珠子出神——数十颗墨色珠子在瓷盘中滚动,每条锦鲤游过都会带起流光溢彩的波纹,偏偏盘中滴水全无。
她唇角微扬,心里已拿定主意。
“这位小兄弟倒是沉静,”她眼波流转,指尖在案桌那盘晶莹幽黑的珠子轻轻掠过,她忽地倾身向前,话语如入骨的香气,“瞧这双俊俏的眼睛,倒比我的这些珠子还亮。”
话说得轻佻,眼底却清明如镜——既然摸不透主人的底,那便试试他随身带的“刀”是否锋利。
言笑间,她信手拈起一颗幽亮黑珠,并不看,只凭指尖感受那温润的触感,随即随意一抛。黑珠划了道弧线,精准地落入翻涌的珠群中。
“鲛人泪,能肉白骨、愈重伤。”她红唇微勾,“小兄弟若能找出刚才那颗,便送你。”
望乐抬起眼,下意识地先看向灰鸦,见他依旧沉默,这才将注意力转向那盘黑不溜秋的珠子。
俯身凝视盘中珠子,望乐忆起古堡中那静谧变幻的黑暗,眼前的幽黑珠子顿时显得浅薄而有序。自那夜在古堡与“影子恶魔”接触后,望乐便发现自己对“黑色”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此刻在她眼中,那些珠子并非同一墨色,而是呈现出微妙的深浅差异。
待锦鲤摆尾游开的刹那,她纤细的手指已探入瓷盘中,精准拈起一颗置于案上——那颗珠子内部流转的黑暗,比其他珠子更纯粹一些,某一处有浅浅的黑色淡斑。
灰鸦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依旧端坐着,神色如常,连眉梢都未曾牵动分毫,唯眼瞳微微转向望乐方向,在她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指尖停留了一息——像是看一柄被折断的匕首,被拭擦后,露出连他都未曾料到的锐利锋芒。
李清照亦凤眸微眯——望乐所挑出的,正是她方才把玩的那颗。猎魔人身边这自始至终都安然不发一语的随从,仅凭一眼之缘,竟能在几息间从数十颗几乎一模一样的鲛人泪中精准辨出目标。
这份眼力之厉,心思之静,已不输她赌坊里最好的荷官。
“好眼力!”李清照抚掌轻笑,不吝赞赏。
她凤眸流转,除了被挑出的那颗,又从瓷盘中信手拈出两颗最为幽亮润泽的鲛人泪,不由分说地一并放入望乐略显无措的手心。那冰润的触感,带着一丝深海般的凉意。
当李清照再看向灰鸦时,视线已换上全新的考量,眼底也透着赌徒押下重金筹码的决然。她不再多言,从书案一处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一封没有任何标记的信函,抽出的竟是一张空无一物的白纸。
“我赌,”她红唇微启,指尖按在空白信纸上,“阁下会对这份‘悬赏’感兴趣。”
说着,她灵巧的手指开始折叠白纸。每一次翻折都带着某种仪式感,最后竟折成一座精巧的双塔形状纸屋。她并不将纸塔交给猎魔人,反而捏着塔尖,慢条斯理地将其凑近烛火。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塔,橘红色的火舌沿着塔身攀升,将这座纸折的“双塔纸屋”化为灰烬。
那双明锐双眸映着跳跃的焰火,也映着猎魔人的脸:“事成之后,不论是荣华富贵、美人仙丹,还是你真正想要的东西......”她轻轻吹散指尖的灰烬,“都可尽管开口。”
灰鸦的黑瞳中第一次燃起实质性的兴趣。他看清了这场豪赌的筹码——有人要动这个王朝的根基,并且有足够的胆量和势力如此肆意妄为。从猎魔人骤然锐利的目光中,李清照知道他必已了然。
“有趣。”灰鸦起身,离开前对赌坊老板娘拱手一礼,“多谢李夫人指点。”
望乐在一旁看得心惊。她虽不明白具体,但在赌坊老板娘手中化为灰烬的双塔折纸——那轮廓,跟她沿途城镇所见的每一座双塔神庙实在过于相似,这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现在装作没看见怕是为时已晚,装傻估计又骗不过灰鸦,她勉力将惊恐压在心底,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心的鲛人泪。那冰凉的触感,此刻竟带着几分灼人的温度。
算了,生死由命,一惊一乍对心脏不好。
……
回到客栈,灯火如豆。
望乐看着掌中三颗流光内蕴的黑珠,想起灰鸦在古堡中手臂被僵尸利爪撕裂的旧伤——虽然早已愈合,连疤痕都未曾留下,但那晚确是灰鸦及时赶回,她才得以保命。偷偷瞄了一眼正在擦拭短剑的灰鸦,望乐抿了抿唇,走上前,将其中两颗幽黑晶莹的鲛人泪递到他面前。
“能肉白骨、愈重伤。”她让干涩的声带震动,发出言语。
灰鸦微微一愕。他抬眼,明锐的目光落向眼前之人,两颗黑珠在她白皙的掌心中显得格外幽深。
“收好。”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却似是比往常少了几分冷硬。
见他并无接过的意思,甚至连一丝服用疗伤的意图都没有,望乐便默默收回了手。她暗自回想,似乎灰鸦受伤流血后,伤口总能以异于常人的速度愈合,也从不见他依赖药物或符咒,一身筋骨强悍得非人。他大概……是真的不稀罕这鲛人泪吧。
当然,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赌坊老板娘说过,找出那颗便送她。她手心里暗自留下的那一颗,才是真正属于她的。至于这两颗,她代他收好便是,万一他哪天受伤昏迷了,倒可喂他两颗试试。
当她转身,仔细将那两颗鲛人泪放入行囊时,并未看见,身后的猎魔人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了比寻常更久的一瞬。
烛光在灰鸦深邃的眼底跳动,映出一丝难以解读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