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月,灰鸦并不见有何行动。
待在贫民窟客栈的日子,望乐竟也寻出了几分自在。
一旦适应了街巷里闹哄哄的叫卖、下流的口哨声、混着包子蒸气的尿骚味,甚至习惯了清晨横尸街头的醉汉,人的承受力便会显现出惊人的韧性。她甚至无师自通破解了当地人的手指暗语——中指预示出暗器,剪刀手意味斩草除根,大拇指微屈是邀人去赌骰子等。在这里,人人都撕了那层体面的遮羞布,坦荡地活着,或半死不活地赖着,倒也吸引不少江湖落难人,选择在此地隐姓埋名。
灰鸦偶尔出门,也只是去“碎牙”锻工坊闲坐,与坊主季杼对饮几杯。
“碎牙”铺面藏在巷尾深处,还未走近,便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与风箱沉闷的喘息。
铺内正中立着一座用青石与耐火泥砌成的铁匠炉,炭火正旺,吞吐着灼人的热浪。出人意料的是,领头铁匠是个精瘦的汉子,一身结实的肌肉被炉火镀上层古铜色,他单手拉着风箱,另一只手用长钳夹起块烧得通红的铁料,利落地置于铁砧上。三两个徒弟立时抢起大锤,伴着富有节奏的敲击,火星四溅,那铁料便在一次次锻打下渐渐显出匕首的雏形。
墙角堆着待加工的生铁与钢材,一旁木架上则整齐陈列着打好的成品——从锄头、镰刀、铁锅等家常物件,到柴刀、菜刀等简单刀具,一应俱全。这是明面上的生意,官府来了也挑不出错处。
但若是有熟客撩开内间那道厚重的防火皮帘,便会发现别有洞天。
里间温度更高,数名炼器士正专注地打造着驱魔武器。有人负责掌控炉火,有人专注捶打出剑胚的基本形态,更有老师傅手持刻刀,在几乎冷却的刃身上精心雕琢着繁复的符文。每一道纹路都需灌注心神,稍有偏差,便是前功尽弃。
机器轰鸣,炉火噼啪作响,打铁声、淬火声不绝于耳,工匠们不得不靠吼来交流,言语间充满了炼器士特有的执拗与粗鄙:
“鲁班!这玄铁剑脊上的裂痕为何不修?”
“修?强行弥合这道裂痕,符文之力流转不畅,届时崩出的可就不止这一道口子了!”
“为何墨子刻的符文能驱魔,我照着描的却又不行?”
“蠢货!那是‘描’的问题吗?接口都不一样,刻出花来也是废铁!”
“欧师傅,西屋里头那淬火池又炸了!”
“哪个混账又顺走我的‘幽炎短剑’?这是诛邪的法器,不是让你他妈拿来炒饭的锅铲!”
“这不得试试厉害风险,万一顾客就当锅铲用呢?”
……
在这片混乱与炽热中,坊主季杼却与灰鸦坐在相对安静的角落里,对案慢饮。
“你听这打铁声,”他为灰鸦斟满酒杯,唇角噙着浅笑,“粗听是杂音,细品却是最真实的韵律——每一声锤响都在逼出材料的本性。”他举杯轻碰灰鸦的杯沿,话语肆意而坦然,“官府那套报备规矩,只会扼杀灵性。在我这儿,但凡客官想要定制的,就算是缚龙的铐链我也给你敲出来。”
碎牙锻工坊能在此地立足多年,正因为季杼深谙如何与不同的人打交道。对灰鸦这般人物,他既不谄媚也不疏离,谈吐间自有一份惺惺相惜的从容。
当灰鸦提出要打造一个能与匕首共鸣的手环时,季杼执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他缓缓放下酒壶,眼中闪过遇见知音的光彩:
“器魂共鸣?”他执壶的姿势优雅得与周遭格格不入,指尖轻抚杯沿的模样不像铁匠,倒像在抚琴,“不想阁下竟知晓这等古法。须取同一块陨玄铁的心脉,以古法淬炼使二者同息共命,一物振颤另一物可产生轻微共振。可惜......”
他轻叹一声,“此法失传已久,成功率不足三成。即便铸成,共鸣能维系多久也是未知。”
作为锻工坊坊主,季杼对真正有实力的猎魔人总会多几分留意。像灰鸦这般,气度沉静、装备精良,且腰间那柄短刃煞气内敛的行家,其所持刀剑,料想必也是非凡之物,但陨玄铁实属极为稀有。
当下,季杼的目光掠过灰鸦腰间的匕首,忽然笑道:“不过既然是你开口,我倒想试试这个挑战。”顿了顿,他亦坦然道:“奈何碎牙只是个小作坊,拿不出这等可遇不可求的陨玄铁料.......”
灰鸦并未多言,只将腰间匕首连鞘解下,平推至案桌中央。
端详匕首片刻,坊主季杼郑重捧起。指尖触到剑鞘之际,季杼眉峰微动,剑鞘并无驱魔刻符却有着教人不冷而寒的凛利气息。凝定目光,他拔刃出鞘的姿态如同展开一幅名画,当那幽暗的刃身映着烛光时,他眼中满是欣赏:“如此纯粹的陨玄铁……你当真舍得将它一分为二?”
灰鸦将两枚冰纨玉轻置于案桌:“报酬。”
季杼看着那两枚幽光流转的玉石,忽然朗声一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好!五日后,还你一对千里可感的共鸣器。”
接着,他的目光转向一旁小厮装扮的望乐,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器成双生,人亦成对。其中一件,想必是为这位王洛……贤弟准备的?”他在贤弟二字上轻轻一顿,笑意更深,“本店附赠驱魔符纹雕刻,不妨选个式样?也好让这冷冰冰的金属,多几分温度。”
灰鸦神色不变,没有否认。一旁的望乐却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灰鸦竟是为她订制此物。
不待她回应,季杼已命人取来一本精致的雕纹式样选本,又将毛笔与宣纸轻轻推至案桌前,满眼笑意,“选本上的符文各有妙用,若都不合心意,自绘亦可,炼器师自会为纹路注入灵力。”
望乐怔然片刻,思绪翻涌。灰鸦此举必有他的道理,况且钱材皆由他出,她确实不该推拒。既如此,何不在手环雕刻上自己喜爱的纹样?免费附赠还注入灵力,不要白不要。
瞄了灰鸦一眼,她爽快提起笔,在纸上勾勒出一个简洁的四叶形状——那是夷陵城女巫阿达赠她的草编手链上的叶子形状。那条手链一直被她戴在手腕,却在古堡与那五彩斑斓的黑影相遇的那夜丢失,再也没寻回,总觉着有点可惜。
“石丽花之叶。”季杼端详图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寓意‘黑暗中仍见希望’。王洛小兄弟果然见识不凡。”他郑重卷起图纸,“放心,我们的炼器师必不辜负这份寄托。”
……
五日之期已至,望乐受灰鸦之命,前往“碎牙”锻工坊取货。
她被铁匠学徒引入内间等候,却被告知坊主季杼临时出门。时间在叮当作响的铁锤声与四溅的火星中流逝,望乐静坐一隅,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周遭工匠忙碌穿梭,似乎已将她遗忘。
就在此时,门扇“哐当”一声被猛地撞开!
季杼携着一身风尘与血气冲了进来,他半扶半架着一名年轻男子。那男子身着素色劲装,面色因失血而苍白,小腿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但他眼神明锐,紧抿的嘴唇透着一股不容折屈的刚毅。三人照面,俱是一愣。
眼见伤者血流不止,地面已滴沥成滩,望乐眸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从怀中摸出一颗幽光流转的鲛人泪,递了过去。
季杼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显然识得此物。他接过黑珠,低声道:“快服下!”那伤者也不多言,仰头吞服。虽未见伤口瞬间愈合,但血流竟肉眼可见地迅速止住,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气息平缓后起身试试,已能勉力站定。
“多谢王洛阁下!”季杼声音低沉,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然而,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激烈的争吵与推搡声——
“官爷!里面是炼器重地,炉火危险闲人免进!”
“官爷慢着!里面灰渣子多......”
“滚,都滚开!”
显然是守门的铁匠在阻拦,但寡不敌众。杂乱的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迅速逼近,眼看就要破门而入!电光石火之间,季杼只来得及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猛地套在伤者身上,堪堪遮住一身血迹。
“砰——!”
几乎在同一瞬,望乐猛地一脚踹翻身前的茶几,木桌裹挟着茶具碎片呼啸着砸向门口,瞬间阻了来人的冲势。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仿佛骤然失控,一边将手边的椅子也狠狠砸出,一边歇斯底里地怒骂:
“蠢货!这玄铁剑脊上的裂痕为何不修?!”
不等对方反应,她已疯魔般抄起武器架上未开刃的短刀、铁锤,胡乱掷向季杼,其中大半却“失了准头”,劈头盖脸地飞向门口那群彪悍的官兵。
“刻出花来也是废铁!”
季杼瞬间明悟——这是要制造一场混乱!他当即抄起手边一根铁棍,佯装暴怒:“放肆!岂容你在我铺里撒泼?!”
此时,大门被彻底撞开,几名彪兵与试图阻拦的三两铁匠一同踉跄涌入。
“还不快将这撒泼的混账拿下?!” 季杼用身躯挡住伤者,对着自己的伙计们厉声大喝,霎时将众人注意力引向了制造混乱的望乐那边。
看着望乐乱窜乱砸,刀剑横飞,工匠们心领神会,顿时“群情激愤”,纷纷加入战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