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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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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怒不可遏"地抡起手边的家伙——镰刀、短剑、铁锤,甚至是锅铲一拥而上,铁锤砸在铁砧上溅起的火星子劈头盖脸飞向官兵,逼得他们不得不举臂遮挡;有铁匠“惊慌失措”地将通红的剑胚往水桶里一浸,蒸腾的白雾瞬间弥漫整个屋子,也有学徒“一不小心”踩翻装满铁钉的木匣,细密的铁钉雨点般洒落,让官兵们寸步难行。霎时间,内间乱作一团:

“敢来碎牙闹事,打断他的腿!”

“坏了老子的新胚料!”

“我的炉火!”

“抄家伙!”

……

看似激烈的混战中,铁锤砸在铁砧上溅起大片火星,故意泼洒的淬火油在脚下制造滑腻,扬起的煤灰弥漫空中。望乐身形尤其灵活,如游鱼般在混乱中穿梭,不断掀翻工具架、踢倒兵器堆,将更多无关器物卷入这场风暴。一时间,闯入的一众彪兵既要格挡四处飞来的杂物,又要躲避在油地上滑行的铁匠,还要提防不知从哪个方向甩来的铁花,根本无暇他顾。

在这片精心策划的鸡飞狗跳中,那披着坊主外袍的伤者,身影几个闪动,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阴影里,消失无踪。

眼见目标已成功撤离,季杼攻势顿减。众工匠也心照不宣地将“力竭”的望乐制服,七八只手“死死”将她按在地上。

季杼立刻转向那几名灰头土脸、身上挂着铁渣油污的士兵,满脸堆起歉意的谄笑:

“官爷受惊了!实在对不住!都是小人管教不严,竟让这疯徒在铺里撒野,惊扰了各位官爷!”他满脸谄媚,“今日官爷们看上什么,一律五折,终身保修!”

为首的彪兵怒气冲冲地拍打着溅满污渍的侍卫服,恶狠狠地瞪了季杼一眼,并未理会他的讨好。他大步走到被按在地上的望乐面前,粗鲁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那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似乎在辨认什么,随即又目光狠厉地扫向她腿部——显然在寻找血迹或伤痕。很快,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不耐,重重哼了一声,猛地甩开手。

“晦气!” 他啐了一口,显然发现眼前之人并非他们的目标。

“走!别耽搁正事!” 他大手一挥,带着一众手下匆匆离去,那火急火燎的模样,仿佛正在缉拿什么非同小可的要犯。

一众官兵如来时般匆匆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

事息后,暮色已沉。

待街上搜查的动静远去,坊主季杼坚持亲自送望乐回客栈。望乐张了张口,终究不知该如何拒绝这份好意,只得默默承下。她心里七上八下——这一趟差点又惹祸上身,若是灰鸦问起,她该如何交代?她暗暗希望季杼能对此事守口如瓶。

怀着满腹心事回到客栈大堂,周遭食客正热烈议论着神庙失火之事,望乐却无心细听。

待敲开灰鸦房门,季杼与猎魔人相见后,特意提起今日之事:

“今日多亏王洛阁下仗义相助,慷慨解囊,以鲛人泪救治了我一位......意外受伤的朋友。”他言语间着重强调了救治之事,对官兵搜捕则暂未提及。

“救治?”灰鸦目光微动,看了望乐一眼,“甚好。”

见灰鸦并未深究,望乐暗自松了口气。

接着,季杼郑重呈上一个紫檀木盒,盒中静静躺着一对幽暗的共鸣器——匕首与手环皆由陨玄铁所铸,表面流转着同频的微光。他先将木盒揭盖推至案桌中央,又取出一个绣着安神符文的锦囊,囊中竟完好地封存着一朵石丽花,在灵力滋养下鲜活如初。

他先是对灰鸦拱手,才将锦囊推置望乐桌边,“这朵石丽花不成敬意,还望王洛阁下笑纳。”

望乐看了灰鸦一眼,待他微微颔首,她才谨慎地接过那珍贵的石丽花。

“听闻长乐街神庙失火......”灰鸦状似随意地问道,“坊主可有所闻?”

望乐心头猛地一紧,眼前浮现出赌坊中那张在火焰中蜷曲的“双塔”纸模,而今火烧神庙成真,官兵们又如此隐秘搜捕,可见此事非同小可。

“此地终日风高物燥,”季杼执壶斟茶,他面不改色语带双关,“稍有不慎,自是容易失火。”然后,他话锋轻转,“说来也巧,今日正好有官兵来工坊巡查,让王洛阁下受惊了。”

灰鸦的眼神骤然明锐如刀,在季杼与望乐之间扫过,显然捕捉到了“意外负伤”与“官兵巡查”之间那微妙的因果联系,却不动声色,只是缓缓放下茶杯。

季杼从容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执起茶壶为灰鸦续满杯盏。茶汤在烛光下漾出琥珀色的光晕,二人轻轻碰杯,畅然饮下。

待茶饮尽,灰鸦终未追问。

季杼这才将目光转向静立一旁的望乐。虽相识尚浅,他已窥见这扮作小厮的姑娘与猎魔人之间超越主仆的羁绊。他特意跟来,既为道谢,也为确保她不会因私收厚礼而被责问。

更因从望乐的沉静少语中,他隐约察觉到了离魂症的迹象。此刻他大胆直言:“众神高洁,但神庙众多,难免藏污纳垢。善恶难辨,唯远离为上策。”

接着,他意味深长地补充:“近来有传言,某些送去神庙救治的富家子女,归来后神情哀戚,终日以泪洗面......疑是在神庙中遭遇不堪。”

“连富家子女尚难自保......”季杼的指尖在杯沿轻轻划过,烛光在他眼底明灭,“这世道的不公,早已不是一朝一夕。它们像积年的落叶,一层压着一层,腐烂后又生出新的污浊。”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当最后一片叶子也沾满污秽时——这棵从根须开始腐烂的树,唯有烈火,才是它应有的归宿。”

闻言,望乐心头一动,忽然想起赌坊里那位风姿绰约的李清照夫人。那双看透世事的凤眸,那抹永远噙着浅笑的唇角,此刻想来竟藏着更深的风霜。她哪里仅仅是个抽成牟利的中间人——从四壁的藏书画卷看来,金银财宝并不入她眼,或许她赌的是这个世道该换一片青天?

那些递出的悬赏,那些隐晦的暗示,都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大火添柴加薪。望乐仿佛又看见那双染着丹蔻的手,不紧不慢地将纸折的双塔送入烛火——原来那不只是试探,更是一种宣告。

“可值得?”灰鸦忽然问道,目光明锐如炬。

季杼迎上他的视线,字字清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

次日,灰鸦与望乐策马离开城镇,途经刚经历大火的长乐街,已被官兵封路。

绕行至镇外高坡上,灰鸦勒住缰绳。远处,双塔神庙的残骸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原本高耸的塔身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如同被雷火劈开的巨树。断壁残垣间,几缕青烟仍在袅袅升起,像是这座神庙最后的叹息。被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地搭在石阶上,曾经精美的雕花门窗化作一地炭屑,唯有那座猿神石像还倔强地立在废墟中央,半边脸庞被熏得漆黑。

灰鸦驻马凝视良久,目光冷峻如常。他在这座城镇停留半月,似乎早就预料到会看到这般景象——只要赏金足够诱人,火烧神庙也终会有人敢为之。

望乐亦忽然意识到,这或许不是第一座被焚毁的神庙,甚至,也可能不是最后一座。

良久,灰鸦示意望乐取出季杼所赠的紫檀木盒。望乐依言打开木盒,只见黑绒衬布上,匕首与手环静静相依,陨玄铁打造的器身在晨光中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匕首,双手呈上。

灰鸦却没有接,只是用那双犀利的眼睛注视着她,目光深邃难辨。

在这默然的凝视中,望乐忽然意识到什么——灰鸦从未明言说过手环是要赠给她的。而她竟理所当然地将手环留在盒中,只呈上匕首。想到此处,她慌忙将匕首放回,将整个木盒重新奉上。

这时灰鸦才动了。他取出手环,随手系在了马鞍旁的皮扣上。望乐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原来这竟是给马匹的挂饰?

接着,灰鸦拿起匕首。出鞘三寸,刃身明显比原先轻短了四分之一,但弧度更加流畅,重量也更适宜隐藏。他仔细端详着新铸的刃口,似乎在欣赏季杼锻造匕首的手艺。

正当望乐尴尬得想要钻进地缝时,灰鸦却将匕首递到她手中:“收好。”

望乐愕然抬头。

他把匕首交给了她——那之前,也是他的随身匕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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