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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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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安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御剑士之间流传的、针对他“风头过盛”的戏言。唯有那些身份相若、实力相当,同处于年轻一代顶尖位置的王族近卫,才敢用这句话来“调侃”他。

车队里有御剑士。有王族的人。所有的疑点瞬间贯通:低调却规整的车队,若有若无的巫术遮蔽,以及此刻这声只有圈内人才懂的“招呼”。

潘安眼中那丝警觉如潮水般退去,转而化为一片了然与沉静。他目光扫过那名“护院”,几不可察地颔首,仿佛只是回应了一声寻常的街头欢呼。

随即,他抬起的手自然垂下,轻轻一抖缰绳。

驱魔司的队列不再停留,如一道银色溪流,从容地绕过“富商”车驾,继续向前行去,将满街的喧嚣与目光再度带往前方。

七刀坐回原位,面上依旧木然,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与他毫无关系。

车厢内,望乐却已笑弯了腰。

“哈哈哈——”

望乐笑得肆意,“看来那位潘公子……果真是‘风靡京华,男女平等’呀!”

王哲斌微微倾身靠近她,声音故作严肃:“王妃如此盛赞旁人,可是觉得……为夫今日这‘富商’扮相,输了他一筹?”

“潘公子确实俊俏,”望乐眼波流转,笑意未减,故意拖长了调子,“可我觉得,也不如——”

她顿了顿,目光瞟向车辕前端那尊如岩石般沉默的背影,眉目弯弯:

“七刀。”

车辕上,七刀背脊几不可察地一僵,神色是一脸近乎超脱的、看淡生死的木然:

“殿下,明日属下就......去追求潘安以示忠诚!”

“……”

车厢外,玖夜嘴角微抿,勾出了一丝笑意。她瞄了一眼七刀,王妃所言倒也不差。

车厢内,望乐笑得不亦乐乎。

王哲斌侧首望着笑倒在他身侧的望乐,连日她敛藏于眼底的郁色,终于在此刻悄然松融。他自是知道,那一抹郁色源自城堡高墙的禁锢,源自这看似华贵却无自由的牢笼。

而此刻,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靥,他心中恍然——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不是戒备的锐利,不是疏离的客气,而是全然放松的、几乎有些孩子气的开怀。

那笑容如此清澈,晃得他心口微微发烫。

车厢内,望乐的笑声渐歇。

行至不远,马车又缓缓停下。周围的喧闹转为一种肃穆的寂静,行人纷纷驻足,神色虔诚地望向街心——那是一队来自某个城邦的车马,正护送着两位“侍神者”入京。

两位侍神者身着素白麻衣,分坐于两辆敞篷轺车之上。他们闭目凝神,双手合十胸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得不染一丝尘世波澜。阳光洒落,为他们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宛如两尊活着的神像,正被信徒们虔诚地迎往圣地。街道两侧,百姓们自发垂首默立,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向往。

就在车队与王哲斌的马车交错而过的刹那——

两名侍神者,微微掀开了眼帘。

那目光空茫,无喜无悲,只是缓缓掠过街景,仿佛例行公事地检视着沿途的虔诚。然而,就在那视线流转的瞬息,四道目光不偏不倚,正从望乐半开的车窗外无声滑过。

没有停留,亦无波澜,如同静水之上偶然映过的浮光。随即,眼睑垂下,一切复归于沉寂的冥想。车队徐行而去,了无痕迹。

马车内,望乐心头无端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仿若晨霜悄凝于叶尖,伴随着隐约寒意。她抬眸望向那素白身影,只觉那过于纯粹的“洁净”之下,似藏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枯寂。她将这微妙的感触归因于对“宗教”本身的疏离——车座二人的那一身素白麻衣装束,之前她在偏远之地的神庙里见过。

“是侍神者。”王哲斌低声说道。

“侍神者?”望乐眉头微凝。

王哲斌心中一痛,知道她得离魂症记忆全失,连这卡帕国尽人皆知的侍神荣誉都不知其意。

他压下眼底的怜惜,声音平稳地解释:“他们是各地神庙选送的最虔诚信徒,每年皆有数百人,自愿入京,长居法师殿侍奉神明。日夜冥想,目虔心诚者可被神召唤,渡劫升仙。”

“每年都有数百人送来,法师殿岂非人满为患?”望乐疑惑问道。

“每年……亦有许多人功德圆满,”王哲斌的话语平静,却隐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既定轨迹,“得召升仙。”

望乐没有再问。她的目光落在那两名年轻的侍神者身上——不过二十出头,远未到所谓“功德圆满”的年纪。每年送来数百中年信徒,每年“升仙”的数量却似乎总能维持平衡……这不合常理。

一个模糊的念头从她大脑深处生出。

“他们,”她转向王哲斌,声音很轻,“就像是法师的‘御剑士’,对吗?”

王哲斌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对。”他想到的是奉献与忠诚,“不过他们侍奉的不是君王,而是神明。得蒙神佑,终生不必持刀剑,只需以最纯净的冥想靠近神祗,直至被接引升仙——这是一条无上荣光的路。”

升仙。望乐眸光微凝,她发觉自己竟半点也不信,只觉莫名的诡异。

沉思中,她想起裴旻曾寥寥数语带过的、关于御剑士的故事:自愿竞逐,万里挑一,王族遴选,于古老法阵中立下血誓——

“愿为主死。”

在望乐看来,殿外的侍神者,殿内的御剑士——看似天差地别的身份,其内核,竟都是同一种东西:一场被冠以无上荣名,早已标定好终点的、寂静的献祭。

唯一不同的是,献祭的姿态。

御剑士以血与剑献祭。他们或许会为君王战死,也可能活到年老荣退,终归能在这世间留下姓名与血脉,以生死换取的荣耀与恩赏,亦会荫及家人,惠泽后代。

而不持刀剑的侍神者,似乎连存在本身,都将被供奉上神坛,化为信仰的薪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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