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的《凤求凰》酒肆,是京都一处别致的风雅地。
王哲斌带望乐来此,一为尝鲜,二为让她看看这京都才子佳人最爱的烟火雅集。
酒肆内别有洞天。楼阁通透明亮,处处悬着轻纱灯笼与薄膜纸屏,屏内皆是美人翩跹的剪影,随着底下机关徐徐旋转,满室流光似裙裾摇曳,雅致而不失灵动。往来宾客果然多是锦衣文士、簪花仕女,谈笑间诗酒相和,正是望乐从未见过的京都鲜活气象。
王哲斌早已订下顶楼三间临江雅阁。他与望乐居正中,七刀与玖夜侍立于侧,其余御剑士则分散两旁阁内,看似寻常家仆,目光却如网般笼住全场。
酒菜未至,楼下中庭忽然传来一阵低呼。众人纷纷凭栏望去——原来是有人上前挑战那著名的“狮身人面兽”谜题。
只见一位青衫文士立于中庭,纸屏上光影浮动,一头威风凛凛的狮身人面兽骤然跃出,落地无声却气势俨然。它张口,声如金石相击,说出第一个谜题:
“猜一物:幼时十六足,长成六足行。”
文士蹙眉苦思,终是摇头,奉上一锭黄金。
纸兽吞金,继续说出第二个谜题:“再猜一物:幼时无足善泅,长成六足善飞。”
文士再度语塞,又献一锭。
纸兽吞下黄金,獠牙微露,低吼驱客——过来挑战谜题的来客,连续答错两次便只能作罢,可来日再战。周围看客掩口低笑,文士满面赧然,匆匆离去。
楼上雅阁内,望乐倚栏看完,转头对王哲斌道:“是蝴蝶与蚊子。这谜……不算难。”
王哲斌微微一怔,眼底漾开讶异与赞赏:“王妃聪慧。”
“答对了可有奖赏?”望乐好奇。
王哲斌笑笑,便将这酒肆的来历娓娓道来。
“此处酒肆主人名唤卓文君,容貌极盛,京中才子曾赞她‘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他缓缓说道,“她在这临江宝地开了《凤求凰》,一手折纸剪纸的技艺更是精绝——楼中这些流转的光影,皆是她的影灯剪纸……”
纸艺栩栩如生,灵动若附魂魄,故世人多疑她身怀巫术,以魂火注灵而成。然她从未当众施术,且能在这临江宝地安稳经营,坊间皆传其背后必有倚仗,寻常巫者亦不敢轻易试探。
慕其名而来的文人雅客终日不绝,求见者甚众。
“为挡这些纷扰,卓文君便设下这狮身人面兽谜题悬赏于中庭。”王哲斌望向中庭那尊静伏的纸兽,嘴角微扬,“答对三题者,可得她亲自接见。答对一题,亦可获纸兽为赏——这些纸兽附有灵术,可化形助战,虽不能持久,却也是难得的奇物。”
望乐双眸微亮。
“只是这谜题刁钻古怪,”他收回目光,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多少风流才子在此铩羽而归,成了满京城的笑谈。久而久之,便有了‘流水的才子,铁打的狮身人面兽’之说。”
听闻连过三关者能得见主人,望乐眼中光亮微动:“那我也去试试。”
王哲斌犹豫一瞬——她身份特殊,本不宜抛头露面。可看着她难得流露的兴致,那点顾虑终究化为颔首:“好。”
他起身相伴,七刀与玖夜无声随下,其余御剑士仍隐于高处,目光如鹰隼巡弋。
望乐步至中庭时,满楼目光再度汇聚。毕竟一日两试,实属稀罕,四下议论声已纷纷响起:
“奇了,平日十天半月也未必有一个敢上前,今日竟一连见了两位……”
“这顿酒钱算是值了,看戏都看了两回。”
“小二,添酒添酒!”
……
纸屏上光影流转,此次跃下的却非狮身人面兽,而是一头通体皎洁的白虎,金瞳如炬,径直锁定了庭中那抹纤影。
它开口,声如金石相击:“第一问:此地何物速度最快?”
四下私语顿起。有人猜是巫者遁术,有人猜是剑士疾行,更有笑指后院那只终日奔窜的哈士奇。众说纷纭,却无一定论。
望乐静立片晌,眸光掠过纸兽身后那满楼流转的光影,轻声答道:
“是光。”
白虎金瞳骤然灿亮,庞大身形随即收拢折叠,化作一枚巴掌大的精巧纸兽,轻轻落于望乐掌心。
满座低呼未歇,纸屏再生涟漪。此番跃出的是一头麒麟,鳞甲毕现,目光沉静。
它开口,声线清越:“光为何色?”
庭中再度陷入思索。有人低语“金光”,有人争辩“霞色”,更有人提及月华之“银白”。纷纭之中,望乐抬起眼,声音清晰:
“光本无色。”
麒麟身形亦随之收束,化作第二枚纸兽,跃入她手中。
连收二兽,满楼哗然。各层栏杆处探出的身影愈发多了,连跑堂的小二也忘了斟酒,只怔怔望向中庭。
王哲斌立在廊柱旁,目光始终未离那庭中身影。
最后一道兽影自屏中浮现——正是那尊众人熟知的狮身人面兽。满楼霎时屏息。
它开口,声震梁尘:
“打一物:无形无影,能蚀精铁生锈,能摧草木枯萎,能销千军成枯骨,能覆宫城作土堆。”
四下寂然,此次再无人私语。
微微一笑,望乐平静答出:
“时间。”
狮身人面兽深深凝视她片刻,身形亦化作一枚纸兽,轻轻落入她已捧着两只纸兽的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