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兽俱归,满楼静了一瞬,随即惊叹之声如潮涌起。
就在此时,高处簌簌作响,一群纸鸢如雪片般纷扬落下,轻盈地旋绕着中庭中央的望乐翩跹起舞。纸鸢越聚越多,渐成旋涡,几乎要将那抹纤影全然淹没。
楼上雅阁边,几名御剑士指节已按上剑柄,却见王哲斌极轻地一摆手。他目色沉静,已然明了——这般精巧如梦的阵仗,只可能出自此间主人,卓文君。
纸鸢的旋涡愈转愈密,终于彻底遮蔽了庭中人的身影。下一刻,它们又如被清风拂散的云絮,齐齐散开,翩然四散,消失于楼阁梁柱之间。
众人定睛再看,中庭已空。
方才那位连破三谜的“年轻才子”,竟随纸鸢一同失了踪迹。
王哲斌未露惊色,只转身缓步拾级而上。他知道人被带去了何处。当他重新踏入顶楼那间望江雅阁时,映入眼帘的却是这般景象——
望乐正一手揽着卓文君的腰肢,另一手轻抬美人下颌,眼中漾着明亮而恣意的笑意,低声道:
“美人,我被困于时间的牢笼,也逃不出你的掌心,何不与我执手共渡岁月长河?”她顿了顿,倾身过去,“从此晨昏相伴,风雨同舟,纵是时光无尽,亦不负这一场相遇情深。”
王哲斌立在门边,字字听在耳中。
“被困于时间的牢笼”分明直指她身患离魂症的生存困境;“逃不出掌心”表面是风流才子对美人的调情,在王哲斌听来,却可能是她对他无法挣脱的依赖或命运羁绊的隐晦告解。
他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不是调情。这分明是她将他未能宣之于口的深重情意、将他想要给予的承诺,用这般戏谑轻狂的口吻,原封不动地 “还” 给了他。
她在用一种荒唐风流的方式告诉他:你所做的一切,我看得见;你想要的一切,我也知道。
宛然一笑,卓文君轻轻从望乐臂弯中退开半步,手中团扇不轻不重地在她腕上一压,眼波流转间已带上了一丝了然于心的浅笑。
“公子莫急。”卓文君眸光潋滟,唇角噙着温雅笑意,恰似春风拂过琴弦,“草木不负春风意,岁月不负赤子心。情深自有归期,何须争朝夕?”
言罢,她转身执壶,为落座的王哲斌也斟上茶。动作行云流水,恭敬却不显卑微。茶盏轻放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在案上点了两下。
随后,她再转向望乐,笑意温婉依旧:“公子才思敏捷,文君佩服。这三道谜题悬在此处已久,今日终得知音。不知公子平日……是偏好观星推演,还是更爱研读古今异志?”
“偏好游历观星,听民间志怪。”望乐唇角弯起一抹浅淡苦笑。现下她一字不识,研读书籍已成奢望。跟灰鸦游猎各地时,倒是从街巷或荒野村民对悬赏榜的讨论中了解到不少志怪。
回想起来,灰鸦从不轻易出手。现在她才明了,他是魔族暗探,当猎魔人不过是兼职。
她不愿深谈此节,未待旁人多问,话锋已如轻舟转舵:“前些时日寄居长安王府,倒是见识了不少。府中门客皆一时俊彦,常清谈阔论,品评天下奇物、古今轶事。我便是旁听,亦觉耳目一新。”
“哦?”卓文君眼波微转。这一声轻应里,既有顺着贵客话头的玲珑,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不知有哪些趣闻,令公子印象最深?文君愿闻其详。”
“我在王府识得一位道友。”望乐眼底掠过一丝暖色,想起那个总爱在屋子里写鬼画符的身影,“他曾说过——光与影,本是乾坤一体两面。世人向光借力,燃魂火以施术,便奉为正道;若有人转向影中求索,心性未改,何以便成了诡道?”
她顿了顿,声音清朗起来:“他还说了,乾坤分阴阳,能量本无正邪。不过是世人畏影惧暗,便将其斥为旁门左道。借光者被颂为宗师,驭影者便成了邪魔——这世间的规矩,从来都是由站在光里的人定的。”
话音落尽,满室纸屏流转的光影似乎都静了一刹。
卓文君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倏然漾开一丝明亮的、近乎灼热的涟漪。她定定望着望乐,唇角的弧度未减:
“公子高论……莫非是得自——魏远道?”
望乐颔首:“正是魏兄。文君姑娘也识得……”
“不曾谋面。”卓文君回话,眼中流光更盛,“可魏公子之名,谁人不知?”
她向前倾了半分,团扇半掩唇角:“云梦第三的美玉郎君——那是旧话了。”她声音压低,却掩不住眼中的鲜活神采,“自乱葬岗一役后,满江湖传的都是他裂金丹、战百家的年少狂歌。莫说第一美男,便是十大公子的名头叠在一块,风头也早被他一人压尽了。”
美玉郎君。王哲斌端坐主位,神色未变,只是执杯的手停在半空一瞬。
“看来,”他抬眸,目光温煦地掠过卓文君发亮的眼睛,最后停在望乐沉静的侧脸上,“远道公子虽远离江湖,江湖却从未忘记他。”
随即他将杯中茶饮尽,看向卓文君,话锋平稳却暗含机锋,“想来文君姑娘,对远道公子也颇为赏识。不知除了胆魄,对他那‘光影之论’,又有何见解?”
“大人折煞文君了。”卓文君笑意盈盈,执壶为他续茶,水线稳而轻,“文君一介商贾,终日盘算的不过是银钱往来、客流盈亏。光下影里,于我而言,皆是生意。至于修行大道、正邪之辩……”她抬眼,眸光清润无辜,“自有大人与天下英杰裁夺。文君见识浅薄,岂敢妄言。”
这话滴水不漏,将探究轻轻推回。
王哲斌不置可否,转而看向望乐:“望乐以为呢?远道公子此言,是惊世骇俗,还是……道破了几分天机?”
“魏兄天赋异禀,”望乐想起那人懒散晒着太阳捣鼓符纸的模样,唇角微弯,“只是心性疏阔,平日最爱放纸鸢、逐山鸡度日。但若他哪天肯静下心来钻研,将那‘影中借力’的法门理出个章法,广传于世……必能成为开宗立派的一代宗师。”
“哦?”文君眼眸微亮,问道,“公子认为此路可行?”
“不如说,有何不可呢?”望乐笑意更深。
她起身走到月台栏杆边,面向奔流江河。
“天地万物自有其律。”她缓缓说道,“巫者施术,需燃魂火为引,便是向光借力,难免耗损身心。倘若他能另辟蹊径,从别处借来能量施术,不必以魂火为代价——那对天下巫者,乃至对苍生百姓,都将是莫大幸事。到那时,前来求学的门徒,怕是要踏破门槛了。”
文君听得怔住,心中暗想:何止是踏破门槛,只怕江湖百家的弟子,都要争相改投魏氏门下了。
王哲斌目光渐锐:不,这已不止于开宗立派,而是足以撼动天下根基的创举。
如此诡谲之道,当真能为人所掌握吗?可转念一想,难怪此人会被渊王招揽麾下——万一成了呢?到那时,恐怕连猿神也会投下注视。
他看向望乐,她目光清澈坚定,仿佛真的相信那人能做到这一切。这份近乎天真的信任,比任何精妙的算计更让他心惊。
魏随便此人……他须重新衡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