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把那个人引过来，或许这路途中唯一的障碍就算解决了，林湫就是这么想的。

但没想到的是，那个灰冠寄生菇的孢子似乎不止有致幻的作用，还能让人情绪亢奋。

林湫看见柯尔姆的时候战意爆棚，甚至克制不住恶意地想，一个最多B级的哨兵而已，没有别的向导的保护，甚至已经暴露在他的地图中，如果不是想试试柯尔姆的身手，林湫早就能一精神力鞭子给他抽晕了。

于是在故意的发狂伪装中，他出其不意攻击了柯尔姆。

挑衅，恶意，愤怒，乃至猖狂，林湫不得不用这个词语形容自己。

那种想要和B级哨兵对冲的澎湃感差点烧穿了他的理智，从一开始的有来有回，到最后拳拳到肉的爆锤。柯尔姆明明是B级哨兵，却不知道为什么后继无力，挨了很多下，最后一脚给自己踹飞，然后走了两步就没站稳，磕到石头上摔晕过去了。

林湫捂着胀鼓鼓的太阳穴，摇摇晃晃走过去，在柯尔姆身上扒出了他上尉军衔的领章，暗骂一声糟糕。

白天最后的温暖时段将要结束，林湫这时候已经渐渐清醒，他将柯尔姆往肩上一抗，实质化一点精神力触角帮他托着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出了这一段路，最终到达了星标驻地。

只是，失策。

昂力佩尔的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他实在是太过于自信了才会忽略现实因素的影响，以为能反算计所有人，这里哪个不比他老谋深算。

这次致幻孢子的事就是一个教训，他再次告诫自己不要在没有百分比把握的前提下不给自己留后路。

林湫捏了捏眉心，说不上来的焦灼缠绕着他，失控的计划、未知的危险和不得不变强的紧迫感在这时候突然逼近，让他立马要给出一个回答，或者说，现在就是尖刀落下的前一刻了。

柯尔姆伤得不重，但他自己似乎进步得比想象中快太多了，林湫早就认识到这一点，因此这半个月无论是在平人微的精神力课程中还是罗南的战斗教学中，他都有所保留。

这和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摆烂不太一样，而是他清晰地认识到了昂力佩尔的危险，因此才会主动展示实力，但又有所隐瞒。当然更重要的原因，他还不能完全肯定，所以还需要一点时间确认。

黑市的来历，变异种实验的幕后主使，那支守卫队身上的黑羽是否和星盗有关系？

林青的安排也是，莱伦的深意也是，所以他最终暴露在危险当中了吗？

走到现在，林湫越发想知道暴风雨前的平静之下，这些人到底在隐藏什么。

他知道自己有那个资格，但要坐上餐桌而不是成为菜品之一，那所需要的实力，他还欠缺一点，或者应该说，他不知道自己需要到达什么样的高度才可以推开那扇门，去触摸真正的真实。

无数次懊恼于自己的好奇，但又因为冒险而血脉贲张的也是林湫啊，所以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满足隐藏在数年作家生涯当中、因无法身临其境而写下那些奇诡文字之下的、想要找寻真相的自己吗？

他暂时无法给出回答。

忽略身后，林湫一手托着脸，突然摸到了一层硬硬的壳，恍然发觉涂在脸上用来防虫的绿泥还没洗掉，于是跳下木桶去找水。

转了两圈，林湫在不远处找到了他们的后勤区，就着清水往脸上泼，没想到手上动作随意，竟然不知道怎么回事点开了光脑联系人页面。

虚拟屏穿过水帘出现在林湫眼前，联系人寥寥无几，但巧合的是，他正闭着眼清洁那些泥土，而指尖就这么刚好地擦过一只白隼的头像，点击了视频通话。

“滴——”

几秒钟后，接通的声音响起，虚拟屏上的出现了一道高挑的身影，背景似乎是在他的起居室内。

林湫突然察觉到什么，这才抬头，细碎的水珠洒落，几缕细线顺着他的眼角流下。

“你——”

“林湫，你怎么，哭了？”

林湫眨了下眼，愣愣地看着苏泊林，他似乎相当诧异于现在这个场景，因此眼眶泛红，但他的双手还捧在身前，血水混合着清水，异常刺眼，而苏泊林在看到这一幕之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深空航道里，苏泊林没想到会接到林湫视讯邀请，他很快扫了眼周围的环境就点击了“同意”，意外的是画面一闪就出现了一双幽绿的、泛红的眼眸，随后，就露出了向导红彤彤、水淋淋，甚至还残留着脏污的脸。

苏泊林瞬间联想到林湫又被人欺负了，他的心脏瞬间往下沉。

但是林湫没有回话，他似乎已经神游天外了，视讯里，他的呼吸越发粗重。

如果神真的能飞到宇宙当中，那么自己第一个见到的应该会是像他那样坚定美丽的灵魂吧，年轻向导无意识地想着。

苏泊林的声音突然攀近林湫的耳朵，简直比灰冠寄生菇还让他血浆乍泵。

林湫低下头把没洗干净的位置又冲了冲，碎裂的疼痛感攀爬上来，但他面无表情地捋了捋半湿的银发。

呵呵，今晚他就要向军部教育厅反映《全星域物种图鉴》的错漏之处，灰冠寄生菇它不止致幻，还会让人情绪亢奋，更严重的是，致幻时间已经持续整整三个小时了。

那个蘑菇它不对劲。

“林湫，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了？”苏泊林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冰冰凉凉，像浇下来的一捧清泉。

“唔——嗯？”林湫的侧脸一僵，他突然发觉这好像不是幻觉，“……苏泊林？”

“嗯。”他点了点头，凑近了些。

一张清俊到不分性别的昳丽脸庞陡然放大，祂轻轻皱着眉，林湫的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啧……你，你退远些吧。”林湫把兜帽戴了上去，遮住了耳根和脖颈，微微垂首，苏泊林只好不明所以地退回去。

“我没什么事。”兜帽下的林湫才开口解释道，随即又笑着说：“是在特训，总是有些磕碰和摸爬滚打的时候，不用担心。”

苏泊林道：“好，我不担心……但你能看着我说话吗？”

“……”林湫没有动，半晌，他突然抬手捂着心脏，声音很轻：“你不会想看见我的眼睛的，苏泊林，那样很危险。”

什么是危险，苏泊林心想，可他很久没见到林湫了，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快说点什么吧，快一点吧。

“很危险吗？”

“可是我杀过很多高等级变异种，在星盗群里救回了很多人，无数星民都说我是最勇敢的S级哨兵。”

林湫笑了下：“嗯，你是英雄呢。”

“不是，我做不了英雄，”苏泊林否认了，“我只是履行我的职责。”

“那你完成得很好，应该让他们给你奖励。”林湫哄他道。

苏泊林沉默了，他突然发觉他在害怕，害怕什么呢？林湫并不怕他，甚至不惧怕死亡，那就是怕自己给他带来的东西了。

他生起了一点怜悯之心。

可自己还没给林湫什么，反而阴影里的向导因为他的出现退缩了，这样子看上去让他心软，这又是一种林湫带给他的陌生的情绪。

“我给你带去了什么呢？”苏泊林主动去问，但他立刻止住了，然后闷闷道：“你也会给我奖励吗？”

林湫笑着回他：“会啊。”

“那让我看着你的眼睛吧。”年轻哨兵声线柔和下来。

“……好啊，苏泊林。”年轻向导终于缓缓抬眸，像是祖母绿宝石落进了一汪泉水里。

“为什么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