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源村的冬天并没有想象中的寒冷,就像忍冬不觉得那样的冬天值得她去忍耐。
也许许念禾早就疯了吧,在她没出生前,在她并不知道她在经历些什么时,她的冷眼旁观无动于衷,同样让人憎恶。
她仍旧记得那天神龛的笼子意外松脱,第一次踏出那方寸天地,站在浑身早已经没有一块好皮的许念禾跟前时,
许念禾已经流不出眼泪了,
她哭了太多年,肖哥曾经和她说过,人的情绪都有一个阈值,这个阈值会随着情绪爆发的次数而逐渐提高,终而有一天,再发生与之前触发情绪的相同事件时,他会做到麻木应对。
这是身体对大脑的保护。
虽然她到现在为止也理解不了人的情绪和感情,也不曾感知过许念禾的想法与难过,但或许当时,许念禾对她能够做到平心对待吧,
所以,当她帮助她破坏掉锁链时,她才会和她说出那些话,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撕心裂肺,她似乎只是在告诉她,一个真相。
许念禾逃跑的时候将她一同带走了,只是当她们一同摔下山崖时,死去的,只有许念禾,
她可是怪物啊,怎么可能轻易的死去?
审讯室内,苏无尘端正地坐在她的对面,面容平静地听她讲述着这个让人扼腕叹息的故事,他没了往日的松弛,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几乎与忍冬呈镜像的姿势,
让人意外的是,他居然是个很合适的倾听者,而不是一个审讯者。
忍冬的故事讲完了,她说起每一个字时,都有不经意地去观察苏无尘的微表情,他和以往知道了她的故事人的反应都有那么点不同,
他既不痛并思痛,高歌苦难而同情于她,也并不是冷血无情,表现出与他毫无关系的冷漠,
很奇妙,她并不能用准确的语言来形容向他诉说的感受,但这种感觉却让她莫名的舒服。
审讯室内安静了几秒,在确认忍冬已经讲完了之后,苏无尘并没有翻开笔录,反而接着问了下去,几乎没有停歇,
而问出的问题依旧出乎人的意料,
“你为什么要杀了祥源村的村民?”
忍冬歪了歪头,她刚才说的那些,难道不就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而说的吗?
她不厌其烦地又回答了一遍,
“因为他们该死。”
祥源村村民世代信奉长生,信奉枯骨藏寿,灯引长生,祭祀每一年一届,仅限村中年满六十的老者参与,且参与者需自愿献寿,
抽取自身一缕生魂,封入先人寿骨所制的油灯中。
而油灯灯身便是村中新生儿的躯体,更准确来说是已经打磨好的骨架,
灯油是混合了老者精血的桐油,灯芯则是新生儿的脑子。
祭师将祈求者的胸膛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滴入灯身中,血滴滴进新生儿的脑子里,最后将枯骨灯带回去,然后,吃掉未被处理过,又滴入了自己精血的脑子,这样,便能引寿,
待老者油尽灯枯,其枯骨会被打磨成新的灯盏,继续滋养下一批求寿者。
观察室内的早已被这个沉重的故事压得哑口无言,
江佑白捂住了嘴巴,胃里一阵阵反胃,脑海中全都是祥源村后山成片的婴儿塔,脸色惨白吓人,
“靠啊,这村人真作孽!他们不怕下地狱吗?”
那可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他们怎么下得去手?
除他之外,每个人的表情都一言难尽,尽管做好了准备,但显然还是太少,
但本着专业素养,他们并没有过多的评价和深陷,
可当苏无尘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时,也如忍冬一样困惑。
但接下来苏无尘的问题却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你说这些年里你都被困在龛笼中,逃不出去,但在你的故事里,你却能轻易地毁掉困住了许念禾的锁链。你说那天龛笼突然坏掉了,而时间却刚刚好卡在所有人都因为祭祀闭门不出的好时候。你说,许念禾被折磨了近十年,但却一直没有怀孕,直到你放了她之后,她明明那么厌烦你却仍旧愿意带着你一直跑,十年啊,都已经过了十年,你想要报仇早就回来报仇了吧,为什么偏偏等到了现在?”
他的语速并不快,但却字字清晰,不轻不重地砸在这间封闭的审讯室内,砸在忍冬的耳边。
他并没有给忍冬辩驳的机会,言辞犀利地拆穿了她,
“十年啊,就算是铁做的笼子,恐怕也生锈了吧?它真的是突然坏掉的吗?那些村民已经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你们跌下山崖后,难道他们就不会去确认尸体?再说许念禾,你说,她痛恨你,可她最后带你一起跑了。祥源村,所有的村民相互撕咬,自相残杀,最后被吊在木桩上,插在地上,以极其惨烈的方式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