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两秒，这两秒内，他注视着忍冬的眼睛，虽然他看不出任何的变化，可他听得到，她那骤然加快的呼吸声，

即使，对旁人来说，算不得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母亲之所有没有再怀过孕，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怀了孕，他们就会用这个假孩子换掉你交还给所谓的神，然后将你继续供在神龛里，庇佑村子，也或许，你就是下一个许念禾。”

忍冬睫毛翕动，速度飞快，胸口闷涨，

“所以呢，这和你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苏无尘摆了摆手，“没什么关系，就像，你要报仇和其他人没关系一样。许念禾经历了那么多非人的折磨后，仍保留了作为人的最基本的善良，这并不冲突。同样，她恨你和爱你，也并不冲突，你就是为了她报仇而已，你并没有那么多大爱，祥源村的村民是好是坏与你关系不大，更不是许念禾教唆你杀的人，一切都是你的作为，因为你爱你的母亲，所以恨他们，所以杀了他们。”

一个正值最美好年纪的妙龄少女，她有着光明的未来和璀璨的人生，可这一切都戛然而止在了满怀希望的一场骗局里，

死亡也许对她来说是最有效的解脱，可这并不代表就一定是她既定的结局，

但这一切注定无法改变，那么再背上祥源村八十多条肮脏的人命就太沉重了。

其实，龛笼早就坏了，而忍冬想要破坏掉它何其容易，只是忍冬并没有选择走出去，

就像她说的，她旁观了许念禾的痛苦和绝望，她接受着村民所有的爱和馈赠，作为利益既得者，她的价值观后天就是扭曲的，

但是许念禾的爱，改变了她，教化了她，

所以，苏无尘只是单纯的希望，为这个可怜的女人多获取一份对来说也许毫无意义的爱罢了。

许念禾爱忍冬吗？许念禾恨忍冬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的爱比恨多，而忍冬的名字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个女人遭受了如此坎坷的命运，却始终没有低头的顽强，全都包含在了这个名字里，每当唤起这个名字时，都是一次她对自己的救赎，

请忍耐吧，忍耐过寒冬，春天终将降临。

他的这番话让所有人都久久没有缓过神来，也包括称自己为怪物的忍冬，此刻，她的双手带着镣铐，身处比那道龛笼大上数十倍的另一个笼子里，

可她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

清脆有力，与常人无异。

听了前因后果，但萦绕在苏无尘脑海中的疑惑也只解开了一半，

忍冬为什么会出现在辰州萧家？祥源村的烂摊子是谁收拾的？还有许念禾为什么会出现在祥源村？最扯淡的还是，忍冬的父亲是谁？他可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神存在，

那么，这些年又是谁庇护了她？

还有，也是最重要的，祥源村的怨气到了哪里？

他不再当一个倾听者，翻开了笔录，单刀直入，将这些疑问挨个问出了口，但忍冬回答他，却寥寥无几，

杀人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不小心被肖森柏和凌棋发现了，所以他们帮助她处理了尸体，至于其他的，她一概不说，闭口不言。

至于，第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萧家的死尸客店，忍冬还是那副死人脸，她耷拉着眼皮，再次直视了对她已经不耐烦的审讯者的眼睛，淡淡地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那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终点。”

离开前，苏无尘用最开始拿出的那张白纸为她折出了一艘简易的下船，小船单薄却挺拔，直立在忍冬的手边，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笔录，起身离开，离开前，回头看了眼呆愣愣盯着纸船的人一眼，在她的眉眼中，苏无尘一点都看不到了那张照片里许念禾生动而又美好的影子，

忍冬很可怜吗？这由许念禾决定。

心底里后起劲儿似得泛起滔天的惋惜，他握住门把手的动作一顿，

语重心长地对着和当年那个少女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说道，

“以后再有人问你名字，记得告诉他，你叫忍冬，许忍冬。”

许，真是个好姓，

“她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