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佑白从冰冷窄仄的通风管道往下窥望,眼前的画面让他汗毛一瞬间全都战栗起来。
不大的杂货间天地翻覆,尘埃在昏暗的气流里缓缓浮沉,视线底下,一尊等人高的神像倒悬着,和满地凌乱的木箱、破旧杂物一同头下脚上,诡异地悬在本该是地面的半空。
厚重的防尘布边角死死勾住神像的耳朵,另一半无力垂落,耷拉向原本该是天花板、此刻却沦为冰冷地面的方向,布面褶皱沉沉,像一只垂落敛翅的惨白阴魂,
真正颠倒上去的天花板,竟化作一面光滑冷冽的暗镜,泛着死气沉沉的灰白光泽,
镜面里清晰倒映出那尊倒悬的神像,神像面容模糊森冷,眉眼隐在阴影里,透着说不出的肃穆诡异。而神像周遭密密麻麻挤着数不清的牌位,层层叠叠挨在一起,高低错落,个个都静默对着镜面,像是无数亡魂静静匍匐围拜,死寂又阴森。
通风口里只有冷风簌簌灌来,江佑白没忍住打了个冷颤,
他期期艾艾地回头,不情愿地说到,
“到了。”
通风管道被打开,苏无尘将他临走前带走的漏气的人皮纸铺在了地上,一共两块,六个人分,还算宽裕,
马萌和彭子晟架着程知芜站在一个,苏无尘和江佑白站一个,
江佑白低头,自己的脚尖正好踩在底下人皮纸的脸上,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但续满了愤恨和不甘的眼睛睁怨恨地瞪着他时,心底毛得很,
一脚踩了上去,挡住了那道灼热的视线,
地方太窄,从刚才开始就躲在铃铛里逃避劳动的谢长晏不愿意再和他们两个争抢地盘了,大度地让给了他们俩,
苏无尘半蹲在地,打量着脚底下以神像为中心摆开的排位,大致扫了一圈,苏无尘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了一个名字看起来很熟悉的排位上,
木牌老旧发黑,边缘被潮气泡得发胀卷翘,红漆褪成暗沉暗红,金漆字迹斑驳发乌,布满湿漉漉的青黑霉斑。
亡女徐景书之灵位,
这个牌位,他曾经在鬼市的三楼买阳寿的那家店铺里的货架上看到过。
这个名字莫名眼熟,当时第一眼注意到这个名字也是因为眼熟,他一定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可问题是,苏无尘就是想不起来。
正当他想得出神时,同样也蹲在地上好奇往下观望的彭子晟指着底下倒影的神像,用胳膊怼了下程知芜,小声嘟囔道,
“这尊神像长得是不是那位长发···晏警官?”
苏无尘挑了挑眉,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他们口中这个‘晏警官’是谁?
另一边的马萌摸了摸下巴,眼睛一亮,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程知芜伸出有些麻木的手,隔空描摹着那尊神像的五官,
石像的石质粗粝斑驳,雕工简陋粗糙,不仅凿痕凌乱突兀,就连线条都生硬笨拙,全无精工细琢的章法,
可偏偏他的神韵入骨、栩栩如生,仿佛石胎里封着一缕活魂,被强行钉死在这颠倒天地间。
她的眼底忽然一热,一颗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正巧滴落在镜面地上,
她不明所以地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呆愣愣地看着那尊让她有些喘不上来气的神像,心底里的悲伤几乎要化为实质。
苏无尘打量了过去,这尊神像的确就是两年前卜兴运打造的那尊,他记得卜兴运是一比一按照原来那尊重塑的,
听了几人的话,他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那尊神像上,
神像面容清隽端雅,眉眼温润柔和,唇间噙着一抹恬淡慈和的笑意,确有济世渡人的端庄法相。
明明是慈悲神祇的妙相,可石面蒙着厚厚一层阴灰,石纹缝隙里似乎浸着潮冷的霉气,再加上这般倒悬倒挂的诡异姿态,那副慈悲妙容瞬间变得违和阴森,
温和眉眼沉在浓暗阴影里,那抹浅笑全无悲悯,只剩无声的窥伺与漠然俯瞰,端庄皮囊底下,透着浸骨的诡异寒凉。
整间颠倒的杂货间静得离谱,神像倒悬、牌位环伺、镜面映着阴诡虚影,分不清哪边是实景,哪边是镜中阴域,只教人背脊发寒,仿佛下一秒,那些颠倒的牌位与神像,就要顺着镜面缓缓爬出来。
马萌后背一凉,用手在胳膊上搓了两下,她突然觉得头顶一凉,惊吓地回头,正巧对上了头顶那尊一模一样的神像,整个人立马打了个冷颤,这房间阴森得厉害,她一秒都不想多待,
“神像咱们也找到了,现在该怎么出去啊?”
她这话一出,众人安静一瞬,这才回想起他们来这儿的目的,是啊,神像也找到了,接下来他们该怎么办?
他们原本是通过镜子进来的,可自从进来后,那面镜子就消失,闹了这么久,别说是找到何嘉恩,还丢了个王浩,生路更是看不见踪迹,
大有种走进死路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苏无尘刚准备说点什么安抚低迷的气氛,但没想到腰间的铃铛一动,谢长晏的身影再次出现,他半浮在空中,正对着那尊神像,
这尊神像,他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