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非蕴。
这人是男是女,是生是死?
骨钉从谁身上取来的尚未得知,灵位上的潦草名字又给林然殊指向了一条未知的道路。他拿着牌位去卫生间,见状,高槐叫住他,斜眼看他怀里的牌位说:“你带它去哪。”
林然殊张开手,满手的泥污,“我去洗手,顺便把牌位也弄干净。”
“我帮你。”
冰凉的水冲刷指缝,林然殊挤了点沐浴露洗手,转眼看见高槐装了一桶水,正在细致地清洗牌位。
“我等会问下表哥,”他冲掉泡沫,“他有可能知道娄非蕴。”
高槐垂头,指甲刮着糊在刻痕里的泥土,在林然殊看不到的角度,他的指端因过于用力而泛白。他舀水泼掉那些泥黄色,说:“好。”
“你——”
林然殊接近他,瞧见逐渐干净的水混着飘零的血丝,心头猛地一跳,抓起那双白到浮现青色的手,“你出血了……”
“没事。”高槐说着要抽走,却被林然殊拽着离开狭窄的卫生间。
他只能丢下牌位作罢。
林然殊举起高槐的手端详,指缝往外渗血。他托握高槐的手,用棉签蘸掉血,见没有木刺扎进去,便撕了创口贴帮人贴住伤口。
“流血了痛吗?”他抬眼,嘱咐道,“这些天小心,不要碰水。”
望见那双眼里是快要溢出来的担忧,高槐如死寂一般的胸膛复而微弱地起伏。
温暖的掌心熨着他有点凉的伤手,原先毫无痛觉的伤口在林然殊的手间密密匝匝地变得瘙痒。
高槐敛目,“不痛。”
观他面色苍白,林然殊仍有不放心,说:“你状态看着不太好,高槐?”
“失血过多吧。”高槐还有心情开玩笑。
林然殊配合地笑了笑,放开他,整理散乱的药箱,“晚上我做饭,不要嫌弃不好吃就行。”
“当然不会。”
高槐看着他笑,另一只没受伤的手缓慢抚摸贴得平整的创口贴。
安顿完高槐,林然殊一面拨打文小乐的电话,一面返回卫生间收拾残局。
接通后文小乐的声音略微懵懂,在听见林然殊问认不认识娄非蕴时,文小乐打了个哈欠道:“你说谁?”
“娄非蕴。米女娄,非常的非,底蕴的蕴。”
“哦哦,你等等,我想一想啊,”文小乐从床上坐起,给妻子掖了下被子,“听着耳熟,诶……是米女娄的娄吗?”
“是。”
“要是这个姓的话,还真有一个。”
林然殊下意识握紧手机,屏息等待文小乐的下一句话。
文小乐回忆半晌,“以前姑太资助过一个外地来的小孩,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外婆?
“我和这人不熟,偶尔放假见过几次面,唯一要说谁熟悉他,应该还是你吧。”
他心一停,张口半天只憋出一个反问语调的“我”字。
“对啊,小时候你不是住姑太家吗,他也假期回来借住,时间久了就帮忙带你,你也爱黏着人家,”文小乐感叹道,“听说他大学毕业就去大城市工作了,这么多年,应该也结婚生子了吧。”
林然殊快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那表哥,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这个我没有,他不是梧平人,外地来的。说起来这人蛮可怜的,父母都过世了,亲戚也不愿意养,据说他父亲有个干弟弟在我们这里,他想过来投奔,结果干弟弟早跑了。”
文小乐说:“当年村长看他年龄小,也是不忍心吧,就去找姑太,姑太经常资助村里家境不好的小孩读书,多一个也一样,便办手续留在梧平读书了。”
“他读书厉害,被挑的去市里读高中,只有长假回来,回来了也就做功课和照顾你。”
文小乐愈说愈慨叹,“你要是不提,我还真记不起他了,不过姑太去世的时候他没回来参加葬礼,不知道是不是姑姑他们没通知他。”
通话结束,林然殊望着空中漂浮的灰尘发呆,好久好久地放空,久到他眼框酸涩。
他踌躇地划动通讯录,选中母亲那一栏,再三犹豫后按下了拨号。
母亲说的内容与表哥的回忆相差无几。
文卿说他们和娄非蕴不算熟稔,也没有互相留过电话,但过去娄非蕴确实像邻家哥哥一样,经常照看他。
林然殊问,那我们有和娄非蕴的照片吗。文卿说,这得要找一找,很大可能是没有的。
最后的一点希冀也随着这句话飘散,他没在文卿面前表现出失落,平常语气说:“如果妈妈你找到了,就寄到表哥那吧,我会去拿。”
“好,不过殊殊啊,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在老家也待太久了吧。”
“不待很久,”他稳住文卿的心,说,“我快回来了。”
门把手拧动半圈,高槐暂停翻阅的动作,回头看是林然殊推门进来。
“电话打完了?”
“嗯。”林然殊颓然地往床上趴倒,侧过脸问高槐,“你看的什么?”
高槐立起桌面上的漫画书,笑,“刚看完,挺好看的,你要看吗?”
他朝高槐伸手,“我看看。”
漫画书有较多的涂鸦,他翻了翻,是上次那本的续集。
拇指遮住一行小字,林然殊移开手,小字乍一眼还有些眼熟。小字一笔一划地写着:“和哥哥读到这里”,林然殊念了出来,高槐屈指敲了敲桌面,问道:“你和表哥一起看的?”
林然殊愣住,“你怎么知道是我和表哥?”
“这个字迹不是和你日记本上的差不多吗。”
高槐说完,他脑中的一根弦仿佛瞬间崩断,手一伸把桌子角落的小木箱捞来,翻开日记本小心核对。
“像吗?”
高槐坐在床尾的横杆上问。
林然殊轻呼气,“像。”
“但是,”他的心脏狠狠突跳两下,“我不觉得是和我的表哥看的。”
高槐攒眉,疑问道:“你还有别的哥哥。”
“或许是有……”
“谁?”高槐问得干脆。
林然殊合上漫画书,将刚才获知的往事全部告知,听完,高槐久久不言,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量。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觉得娄非蕴是和你一起看漫画书的哥哥?”
林然殊斟酌道:“我猜是,因为其他漫画上有成人的字迹,和表哥的不像。”
冰箱捆好的菜贴了便签纸,那上面的字和书上的截然不同。
意外地,高槐嗤笑一声,“这位哥哥听起来人品一般。”
林然殊不解地望向他。
他语气淡薄:“你外婆对他算是恩人吧,却连葬礼也不来参加吗。”
“他应该不知道。”
“难道他没有和你外婆联系过吗,去大城市发达了之后就只顾自己潇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