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说出口时,高槐的眼神显得咄咄逼人,竟让林然殊一时哑口无言。
他敏锐感知到,刻薄话语之下掩埋着高槐抑制不了的怨怒。
他没有直白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而是与高槐保持一段不使人紧张的距离,手轻悄悄地搭在高槐肩上。
他笑了下,目露关切,“你说得有道理。我没问到更多的信息,所以很多事都模棱两可。”
意识到自己再一次失态,高槐后撤一步,不留痕迹地避开林然殊的接触。他调整好心情,再看向林然殊时眼神愧疚,“我太急了,不应该这样反驳你。”
林然殊伸回手,忽视那犹同被刺了一下的微妙不适。
他转移视线:“其实我在想,娄非蕴有没有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他看着高槐重新走近自己,“已经死了。”
高槐顿住,与跪坐的林然殊对望。空调孜孜不倦地运作,冷风从高槐背后吹来,再经过林然殊的四肢,有一片刻的寒冷直袭林然殊,使他遍体生寒。
“娄非蕴死了,他会是那个鬼魂吗?”
高槐忖量之后说。
林然殊叹气,“我不知道,没有别的线索,我就往这个方向乱猜了。”
“算了,我们先吃晚饭吧。”他摸了摸已然空瘪的肚子。
晚饭虽是泡面,但在高槐的指导下,辅之林然殊倾心熬煮,简单的一段也让两人吃得很满足。
睡前,林然殊没上床,坐床边问高槐:“你想换房间吗?”
高槐说:“你想换?”
“那几个房间的床单被子,我全部洗了和晒过,我怕两个人睡会挤到你,你想换可以换。”他说,“你要是懒得动,我换走也可以。”
“不用。”
高槐继续看书,说:“已经睡习惯了,上床吧。”
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有神奇的助眠效果,把刷视频的林然殊听困了,刚要锁屏休息,身旁的高槐骤然出声。
“你能找到和你外婆有关的线索吗?”
听见他的话,林然殊懒懒翻身,面朝他侧躺,“我外婆?你想到什么了?”
“有点太巧了,”他合上书,垂眼看着林然殊,“黄纸是在外婆的书上撕的,怀疑已经死了的娄非蕴又和外婆关系匪浅,不觉得很巧吗。”
林然殊的外婆像所有关键线索交汇的节点,单拎出一个还能说是巧合,可眼下的每一个都有着深浅不一的关系。当重合的巧合多达一定数量,这些巧合也许就是事实。
是外婆的存在让事情变得扑朔迷离,林然殊怎么会不清楚。
假若高槐不一针见血地点明,他大约会一直回避,直到这个问题被彻底揭开,使他不得不去面对。
任何人都不愿意猜疑自己的亲人。林然殊也是如此。
即使是梦里的外婆,那双手是多么暖和,话语是多么温柔,而梦里的他又是多么依赖外婆,就算只是一场在梦中虚无缥缈的相处,他也不想真做到要去怀疑外婆的地步。
唯独高槐保持理智,他察觉到了外婆的这一疑点,并毫不容情地戳破林然殊的假装不明白。
高槐唤了一声林然殊的名字。
“林然殊。”
“……嗯?”
他匆匆回神,“我……”
高槐打断他的话,“我不是认为你的外婆一定做了什么,而是从她入手,我们也许会找出更多真相。”
“你逃避这个话题是正常的,如果你不想聊,我就不会再提。”
他以一种极深的眼神凝视林然殊,说:“我会向你保证绝对的忠诚,就像我回到这里,同样的,我也希望你也是这样对待我。”
“你可以做到吗?”
高槐的语调低缓,循循善诱般引导林然殊说出他想要的唯一的答案。
顷刻间,一种名为信任以极其夸张的重量死死压着林然殊,他无法逃离,只能受其支配直视高槐,“我——”
唇畔被人用手指抵住,高槐说:“不用立马回答,等你想清楚了再告诉我。”
“我可以现在就告诉你。”
他捉住高槐的手,言语发自肺腑,真挚诚恳地看着高槐说:“我会做到绝对忠诚,我向你保证。”
高槐的话点醒了他,他早应该做出抉择:究竟要不要查下去,即便牵扯到了外婆。
倘使因此不查,他就该在众人离开的时候一样离开,而非犹豫不决地留下,后又与返回归来的高槐追究到此。
尽管是现下,他直接说我不想查了,想必高槐也不会多言,他们打道回府,各回各家,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谁又会知晓在梧平的一座小寺庙内发生了什么呢。
莫名其妙的留下,再去查一个不明所以的真相。林然殊觉得他们还怪热血的。
“我不聊外婆的事,是有私心在里面。”他向高槐解释,“我之前和你说,我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也包括我外婆。可我前些天还梦见了她,梦里的她对我很好,好到我醒来还是很舍不得,我一直想,这会不会就是外婆特意来我梦里见我了,毕竟我很久都没回过梧平。”
高槐温润道:“梦是所思所想,可能是你太思念她了。”
“我还梦到了一个人。”
这些心事林然殊无人可说,为此,当高槐以敞开的姿态迎合他时,他便像开闸泻水的水库,不由地全盘托出。
“但我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他在梦里做了什么?”
林然殊低下眼眸,黑睫在眼睑投下圆扇似的弧影,“他帮我吹风车,还叫我不要哭。”
“这样吗?”
高槐微微一笑,说:“看来这个人对小时候的你也很重要。”
不知为何,一想起梦里的儿时幻影,林然殊的心脏遂止不住地悲忧,为什么会遗忘自己的过去,导致在他的脑海这始终是一块残缺的拼图。
“那你呢,你也忘记了很多童年的事吗?”他不禁问出口。
高槐短暂地回忆了一下,“小时候都在医院呆着,所以忘不忘记都一样。”
“你身体不好?”
“应该吧,我只知道我父母在医院花了很多钱。”
高槐的家境很好,这是寝室几人的共同认知。
借着回忆豁开的口子,他们聊至深夜,天南地北的话题都能扯上,起初林然殊越说越兴奋,一度想和高槐谈天说地到天亮。高槐只跟着他聊,瞧着没有他这么狂热,但也不显困顿。
等兴奋的劲头过了,林然殊便下降了说话的速度,眼中的高槐快有重影了,他才迟迟闭眼入睡。
高槐依旧不急不慢地替人盖被子,再去关灯,最后在一片漆黑中清醒地看了许久,赶在天亮之前睡去。
应半夜林然殊的请求,文小乐来送电瓶车时,是先起床的高槐开的门。
“你回来了?”他惊奇道。
“是的,”高槐向他问好,“表哥早上好。”
“早上好早上好,走了都还要回来,难怪你俩关系最好。”
文小乐用充满赞赏的目光打量高槐,高兴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