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天幕蔚蓝,沿路树荫连绵不绝,天气虽热,但躲在树下总归更凉快些。
林然殊猫在树影婆娑的阴影里,凉风习习,他抱住怀里装有文具的塑料袋,被风吹得犯困。
林然殊比平常的七岁孩童瘦小很多,细胳膊细腿,关节处凸出,像一节节麻杆,皮肤的白如刮墙上的腻子,透着病弱的气色。
他歪着头,树影在他身上簇簇摇曳,越睡越沉。
一串铃铛声震醒林然殊的梦乡,他揉了揉眼,一脸惺忪,迷糊地寻找声音来源。
“你怎么在这里睡觉?”
有人推着自行车,踢下脚撑,来到林然殊面前。
逆光下,看不清长相的男人弯腰,声音温润亲切:“殊殊,谁把你带出来的?”
原来是他。
脸颊肉被对方捏了捏,林然殊对此人毫无戒心,“是表哥带我出来。”
男人笑着说:“他又跑去哪疯玩了,就敢留你一个人在这。”
林然殊打了个哈欠,抱上男人的小臂,懒懒地赖着,“和朋友去前面的坡下玩水了,我等他回来呢。”
“一群野孩子。”男人笑骂一句,长臂捞起林然殊,抱人动作熟练,“那殊殊跟我走好不好,我们回家再睡。”
林然殊很亲近他,窝进男人肩头就便想睡觉,两腿忽然没了支撑,屁股挨到半软的坐垫。
男人抚了抚林然殊的背,把人叫醒道:“坐车不睡觉,好吗?再坚持一下。”
林然殊巴掌大的小脸镶着一双又黑又圆的大眼睛,睫毛卷翘,瘦到略微鼓凸的颧骨,衬得水润润的眼更加可怜一些。
林然殊听话,乖乖坐直,这一幕让男人不由地笑,夸奖林然殊:“殊殊真棒。”
男人骑车慢悠悠地走,林然殊抱着他,脸贴着男人的后背,当真忍住了再次被风吹来的睡意。
经过矮坡边的浅溪,那里一群十几岁的男孩在打闹,男人停车喊了一句文小乐。其中笑得最开心的男孩踮起脚张望,男人说他把殊殊带走了,让文小乐自己早点回家,注意安全。
文小乐哎了声,几下蹦到路边,可男人见他听清了,便蹬着车走了,文小乐来不及说话,大喊道:“殊殊!娄大哥!”
遥遥道路尽头,一只细瘦的胳膊朝文小乐卖力挥动。
等看不见了,林然殊回过头,老老实实地环住男人的腰身。
男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停在镇上的小卖部门口,林然殊看着他进进出出,回来时手中拿着绿色包装的冰棒。
“热吧?”男人拆开包装,举着让林然殊咬,说:“慢慢吃,含一会再咽下去,不然太冰了会闹肚子。”
林然殊咬下一小口,甜滋滋的冰融化成水,像甜腻的绿豆汤,他才咽了个干净。
可惜,才吃掉小半截的顶端,男人便不允许林然殊再吃了,林然殊也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仰头安静地由着男人帮他擦嘴。
男人纸巾沾水,轻柔地擦拭,含笑问道:“好吃吗?甜不甜?”
林然殊笑容稚气:“甜呢,下次我还想吃。”
“想吃就再买。”男人捏捏他的耳垂,三下五除二地把剩余的冰棒吃完,载着人骑回了家。
回家的路似乎要耗时很久,头顶的太阳即将晒干这条窄道,林然殊抬眼只能瞧见男人的后脑勺,内心升起陌生的念头,他突然很想看清男人的模样。
“……哥哥,哥哥。”
林然殊小声呼唤,男人偏头,却只能看见侧脸,男人问怎么了吗。
气温不断攀升,林然殊口干舌燥,看着男人身形边缘被过分曝光的光线一点点地溶解,道路两旁的线条急剧收窄,平行线诡异地朝里倾斜,即将相交的瞬间,男人终于彻底转身,林然殊如愿以偿地看清了他的全貌。
可眨眼的下一刻,所有景象如同玻璃轰然碎裂,林然殊下意识闭眼,但他意识到自己闭了眼后,又陡然睁开,是熟悉的掉皮天花板。他深深呼吸三下,梦里碎得最残忍的,便是男人的脸。
他又一次忘却了那男人的样貌。
窗外的喇叭声使林然殊渐渐脱离梦的遗留。文小乐来接他们了。
文小乐对请他们吃饭表现的十分热情。一上车,他就从副驾驶拎出一袋米果,白黄掺杂,有硬有软,炸的蒸的,咸的甜的。
“随便吃,哪几样都买了点,不要吃太饱啊,到家了有更好吃的。”文小乐瞧着后视镜的两人,乐呵呵地说。
林然殊捻起一块扁圆形的白蒸糕,分给高槐,自己挑的是鼓成比拳头还大的麻球,一口口地吃着,没有多惊艳的味道,而是一种朴素的香甜,令人踏实的满足。
上了县城,沿途的景色焕然一新,虽不比市区繁华,但放眼望去,高楼层层遮挡,公园商城一应俱全。
文小乐说:“县城发展挺好,建了好多年轻人爱玩的,那乡下除了山还是山,住久了闷得慌,你们在上面多待几天,玩啊吃啊都行,别有什么顾忌。”
表哥一家人都无比欢迎他们的到来,表嫂见林然殊和高槐进来,脸上洋溢着笑,围裙一卸扔给文小乐,文小乐系上围裙,搓搓手道:“你们随便坐,菜都备好了我现在做,等下就能开吃哈。”
表嫂招待他们去客厅吃水果,果切摆满了一桌。
面对这种盛情款待,林然殊无端地紧张了起来,生怕自己有表现不好的地方,以至于会破坏现在的氛围。
他与高槐膝盖对着膝盖的坐,高槐拍拍他的后腰,睇以暗示他放轻松的眼神。
看到文小乐的父母从房间出来,林然殊顿时挺直背,站起喊道:“舅舅,舅妈好。”
高槐紧跟其后:“舅舅,舅妈。”
文父和蔼道:“好,好,坐吧坐吧,就当自己家一样,不用拘谨,更不要客气。”
听长辈越是这样说,林然殊越是严肃以待。
坐下时,林然殊不小心撞到高槐,高槐扶住他的手,眼中流出零散的笑意,像怕长辈发现,所以用气音说话:“你很紧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