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你发烧了。”文真梅捋了捋他乱糟糟的刘海。
“我说呢,怎么会一觉睡醒就到这里了。”
林然殊开朗地笑着,眼眸亮晶晶的,可冰冷的药水输入体内,冷得他的手臂生痛,没有一丝一毫抬动的力气。
于是,他屈起手指,指节艰难地蹭了蹭文真梅的掌心说:“外婆,我好渴呀。”
“我去倒水,一会儿就回来。”
“好。”
文真梅一走,林然殊便恹恹地垂下眼帘,胸膛猛地像风箱一样剧烈鼓动一下,随即又瘪了下去,归于正常的起伏幅度。
他无时无刻不厌恶这样的自己。
输完两瓶药水,医生帮林然殊拔针,说可以走了。
他全身软绵绵的,摁不住用来压手背的棉签,只好虚虚地撇在出血的针眼上,跟着文真梅慢慢地走回家。
下午的阳光余威不减,仿佛金子融化成了一条河,她们行走在金灿灿的河面上。
“外婆。”
“嗯。”
林然殊重复喊了几遍外婆,文真梅并不厌烦,而是回应他的每一句。
“外婆,如果以后我再像这次连生病了都不知道,你也会找到我,发现我病了,然后照顾我吗?”
文真梅:“会,不止外婆会,妈妈和爸爸也会。”
“那外婆,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吗?”踩着金晃晃的光,林然殊感到他的手脚正逐渐回暖。
“外婆也想一直陪着你。”
林然殊跟着她,猝然说话:“外婆,换我陪着你可不可以?你去哪我也去哪,要是你走了,我和你一起走。”
“傻小子,”文真梅哑然,“知道我‘走了’是什么意思吗。”
他朝还在渗血的手背吹气,说:“我知道呀。”
“不准说这种话。我是老人家,到了时间就会走,人家称我这种是寿终正寝,是好事,但你还这么小,不能说自己随随便便‘走了’,明白吗?”
“为什么呀。”林然殊不依她,固执地说,“可我这样的有什么意思呢?我不能跑不能跳,除了生病,还一定要有人看着,要人照顾,爸爸妈妈他们很忙,哥哥也有自己的事,那我呢?只有外婆陪我,我不知道你不在了我还能去哪里……外婆,让我跟着你吧,我一直都很听话,就这一次不听话,好不好。”
他忍着眼泪,呼出短促的抽泣声。
“外婆,我不要长大,你也不要变老,我们永远住在一起……”
文真梅将他揽进臂弯里,“殊殊……”
她心如刀割,抱着纸一样单薄的林然殊却不知用什么措辞安慰他才好。林然殊眼窝浅,藏不住如此多的悲伤,泪流了满面,他透过模糊的泪花,越来越看不清外婆的脸。
“殊殊你年龄小,很多事情还不懂。”
文真梅抿了抿嘴,“现在天天生病,是因为你比别的孩子更瘦弱,所以底子差了一点,等你长大变成大高个,可以跑可以跳,什么都可以做了,怎么可能还经常生病呢?我知道生病很难受,但你是一个坚强的孩子,对不对?”
林然殊一说话就控制不了哭腔,只能像小鸭子般瘪着嘴,“我是……但坚强就有用吗,那为什么我坚强了这么久,还是会生病。”
“只要再坚持一下。”她抹掉林然殊的眼泪,“外婆向你发誓,以后你不会再像这样生病,而且和别人一样健康快乐。”
“真的吗外婆?”林然殊吸着鼻子问。
灿烂的日光照洒而下,文真梅的眸光像在闪烁,“真的,外婆从来不会骗你。”
她眼中只映照出林然殊一人,可林然殊总感觉她的目光深沉,沉甸甸的,似乎在一瞬间文真梅下定决心做出了某个决定。显然,林然殊对她暗自所做决定的沉重一无所知。
文真梅牵起他的手,继续沿着铺满金光的小路回家。很快地,林然殊又把方才的压抑和难过抛之脑后,他有了精神,开始蹦蹦跳跳地走路,同文真梅说了一路的话。
她听着,余光略过林然殊的头顶,眼底除了对孙子的慈爱之外,还隐秘地酝酿着另一种不为人知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