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在梦里见到穿庭细雪作飞花。
有时候是元兴十三年的那个雪夜,她的脸上泪水掺杂着雪水,一刻也没干过。
她在雪夜里找他,一声声地唤他的名字。
行舟,行舟。
更多的时候,她梦见二人并肩而立相依为命的残章。
耳边听到环佩玎珰声,透过窗纱,看到一顶奢华肩舆走下来一个美妇人,缓步进了东院。
这一次,平静的小院传来杯盘掷地的声响,她听到“不忠不孝”的字眼。
半晌,那顶肩舆在护送下消失在夜色里,下人关了大门,她忍不住披衣过来。
那东院的清俊男子见她来了,强忍倦容,笑道:“夜深雪重,你也不穿件厚的。”
说着,抽出屏风上的灰鼠毛大氅,把她给罩了个严实。
“我看你是想热死我。”
他“呵呵”地笑,放下书卷,又拉她凑近案边火炉。
灯影烛光中,姝禾却看到他眼角有泪痕。
“郎君这是?”
“见笑了。”他苦笑。
“谁都有难过之时,郎君不必避着我。”
男子往椅子后伸了伸懒腰,长舒一口气。
“因为不可得而必须得到的事情。”
这是他第一次吐露自己的事情。
他说自己的母亲从年幼时就厌恶他,偏爱长兄。
“衣食无忧的家里,小的时候,一只木马一只风筝,任何会让我欢喜的物件都刻意不给我,到大了些,亲近的奴仆、伙伴到……”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到有好感的……女子,都从我身边夺走。很难想象,很难想象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他落寞地说。
姝禾本来心中一颤,但见他如此情状,还是劝道:
“郎君,你听说过吗?有的人天生白发,有的人生有六指,有的人靠近摩罗花便流眼泪……这世界之大,什么样的人都有。”
她攥紧大氅,往炉火前挪了挪,想离他更近些:
“我想,世间母亲多半是疼惜自己孩子的,若真有少数薄情的……也不必执着。我从小便没了父母,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少什么,亲缘之事,本就是强求不得。无论郎君做什么,无愧于心便好。”
男子看向她:“你总顺着我意,倒是一点也不防我。你就不问问我,到底要做何事?万一我是去杀人放火呢?”
“我与你相处这几年,也知道了郎君的品性,你寡言少语,但端方温良,对人也是极为照顾。这样说来,郎君即使是去杀人放火,必定也是杀不义之人,起不平之火。”
“不平……之火吗?”他颇为自嘲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你了解我还是不了解我……”
话毕,那炉火突然蹭地上窜,直撩着她的面门冲过来。
梦的最后。是满天的火光囚禁住她。火光中,男子狞笑着走出来,头上带着一顶玉冕,咬牙切齿朝她喊道:
“我要去弑兄篡位!”
姝禾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浑身像是从水里捞上来似的。
“娘子醒了?”王姥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原来已是第二日上午,太阳早已挂在檐角之上。
濯清已经上值去了。
王姥正在院里晾晒衣物,隔着窗户听她没动静,又担心地问:“要不要陪娘子去看看大夫?我见你从柳府回来后,精神便不大好。”
“恐怕是昨日大雪冻到了,头疼得厉害。”姝禾穿衣起身,出了屋,望着白晃晃的天说道,“阿姥,这几天帮我做点干粮吧。年前我想再去趟山里。”
“天寒地冻的急什么,山里冷着呢。”王姥说道。
“我听闻,郎君他们过几日要去永嘉山测绘,同行一段,图个方便。”姝禾走过来帮她一起晾衣,“天气暖得快,我想着开年便可以多培些兰花回来卖。”
“行,那我帮娘子多备一点烙饼。”王姥笑道,“你别忙了,去把脸洗了,灶上给你温着粥呢。”
姝禾这才觉得腹内空空:“阿姥,你一说,吵醒我腹中馋虫了!”
“哦哟,那还不快去洗漱!”
姝禾笑笑,小跑到井边,呵着气泼洒三两下,用冷水洗漱完,迫不及待冲进厨房。
看的王姥直摇头:“哪里有半分女子的样子哟!”
这边,濯清早早便来上直。
虞部在工部诸司里,本就是个边缘冷清的去处,人丁稀薄。
主簿张安常年长一些,下头资历稍深的,是年过四旬的录事李清,余下王砚、周文略二位录事,俱是三十上下的年纪。
算来,濯清便是署中最年轻的一个,衙署里那些琐碎杂务,自然大半都落在了他的肩上。
所幸因近年关,什么事都可以“过完年再说”,部中人三三两两,都还沉浸在过年的期待里。
濯清也轻松不少,坐着整理些文书杂务。
几个钟头过后,他想着起身活动活动,刚迈出门,便在廊下被校书郎许优一把拉住。
“晋录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