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优这人,身量挺拔,面容不错,只是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便眼见着那清秀的面容丑陋了几分,此人向来爱盘算官阶,最喜欢琢磨人事。他的官阶本就比濯清这些同期进部的士子体面些,平日里也不大乐意同低于他位的人往来,今日突然拦路,濯清不免讶异,忙拱手见礼:“许校书。”
许优拉住他低声问道:“我听内子说,前日侍郎府赏花宴,有人冲撞了贵人——这事,和你家夫人相干吗?”
濯清心里一动,面上装傻道:“竟有此事?倒并未听她提起过。”
“不管如何,这董国夫人把咱们部当她自家后院,随意驱使,真是岂有此理!”许优压低声音骂了句,语气里满是愤愤,“晋录事,我意欲写道折子递交监察,不知你意下如何?”
濯清忙劝道:“许校书,小声些。说到底这事是由长官安排,况且,侍郎初任,连面都还未露,是否是他纵亲越制,还得先观望……”
许优斜睨他一眼:“当真不是你家夫人冲撞?”
濯清头摇的和拨浪鼓似的。
许优见状托腮:“我就说嘛,那就是李录事家干的!这小子到现在还没出现,定是被那柳朔风叫去问话了!”
说罢,他也不等濯清接话,眼尖瞥见廊那头走来一人,立马快步迎上去。
“周录事!你来啦!听闻前日侍郎府的宴,你夫人也去了?”
濯清冷汗直冒,这么想着,有点坐不住了——不管是跟齐王有关,还是跟柳朔风有关,他都得想办法打听打听。
自前太子谋逆案后,牵连官员无数,工部一直缺主官,由两位员外郎暂代。
如今柳朔风虽是新任侍郎,却出身大族,幼时曾在天子身边做过侍卫,姿态不是一般得高。
往年新官到任,不出几日便会召集各司属官团拜,可他到任月余,濯清却连他几条眉毛几只眼睛也不清楚。
近年关,衙中尚无要紧公务需料理,暖融融的日头斜斜照进厅堂,张主簿正与几位录事围坐一处下樗蒲棋,濯清抱臂在旁看了一会儿,见张主簿胜算在握,便开口问道:“眼看都快休年假了,也不知柳侍郎何时来衙署?”
“好好地说这晦气话干嘛?”张主薄“啧”了一声,“呸呸呸。”
“濯清你这就不懂了。”对面看棋的李录事也爱钻研朝野八卦,立刻接话,“柳朔风是什么人物?董国公府嫡子,圣上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来咱们工部不过是董国夫人安排他来‘磨勘资历’,过一遭水,完了还是要去龙宫的!”
“这话说的,咱们工部侍郎的位子都不算大了吗?他来咱们这里过一下水,我们工部成什么了?王八池啊?”张主薄忿忿道。
与他对弈的周录事忍不住插话:“这些门荫入仕的贵人们谁不是这样?这柳朔风至少还算有才华啊,诗文中能看到些抱负……”
濯清见他们越扯越远,忙凑上前追问:“这柳大人平日爱往哪里去呀?”
众人一愣,都笑了起来。
“晋录事,你怎么也跟那些闺阁儿女家似的,一张口就打听柳朔风行踪……”李录事打趣道,“这柳侍郎可不好找,听说私底下有人专做这个生意,一百文钱换他一个去处!”
濯清尴尬,不好再问。
想了想,事有轻重缓急,他便告了个短假,径直前往京兆府。
相较虞部的冷清,京兆府门前车马络绎,衙署之内往来官吏们熙攘繁忙。
晋濯清递了牙牌,经门吏核验后,径直穿堂过院,往户曹所在的偏厅而去。
他有一位同科的士子,名唤郦崇的,如今在京兆府户曹任账史一职。
二人当年曾在初仕的宴会上有过一面之交,濯清因他职位特殊,特地留了心眼,这些年一直与他往来。
郦崇见他进来,十分热情,上了杯热茶:“稀客啊,部中大人登门,郦某以为你调任京兆府了呢。”
晋濯清接过茶盏:“老兄不要笑我了。论起来,您老兄才是我父母官。”
二人打趣一番,濯清说明了来意:“我与内子成婚之时,正值兵祸,十分仓促,当年只备了聘财,却未立婚书,如今想补一份官版文书,日后也好让子女名正言顺……”
郦崇闻言,上下觑了他一眼:“哎哟,我的小老弟,没看出来,终于有好事了?”
濯清一愣。
郦崇笑道:“你也是糊涂,你给官家做事,竟拖到弟媳有孕才想起来补婚书!”
濯清忙不迭地摇头:“并非有喜事。不瞒你老哥,如今民律宽松,婚书虽不算得大事,却始终是内子一桩心事。”
郦崇点点头:“补婚书不是难事,按规矩备齐聘财收条、媒人证言、邻里甘结,递上来便是。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晋濯清脸上:“我记得,你原籍在万全?”
濯清忙道:“正是为此事叨扰郦兄。晋某乃京郊万全县落枫镇人,这不是想着你在户曹当差,面子大些,可否替我给万全县衙的乡正递个话,通融一二?”
郦崇笑道:“小事一桩。落枫镇的乡正……”说着,他转身从案头取了一张笺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又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晋濯清:“你把这个捎去,权当是个引荐。王乡正看了,自会明白。”
晋濯清接过笺纸,心中顿时一暖,连声道谢:
“多谢郦兄!这份情,我记下了。”
郦崇摆摆手:“你人在京中,大小也算个京官,放心,小事一桩,断不会受刁难。”
晋濯清心中大石落地,起身再次作揖:“有劳郦兄费心,改日定当备下薄酒,与郦兄一聚。
郦崇哈哈大笑:“不是我贪图你这一杯酒,只是你这迟来的新婚酒,我是非喝不可的。”
濯清笑着点头,将笺纸揣进怀里,想了想又说道:“郦兄……还有一请。”
“但说无妨。”
“若是补办婚书的这段时日,上头核查起履历档册……”
郦崇闻言一愣:“哎呀,可是被我说中了,这是要高升了?”
“真不是。”濯清挠挠头,装作几分为难,“只是听闻这资历档册关乎日后考课迁转,是立身根本,我怕这婚书不全的小瑕疵,万一被人揪住,反倒碍了前程。”
“你只管放心。”郦崇笑道,“婚书乃是户曹民政之事,从不在考课之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只消尽快备齐材料补办便是,你这寄住籍帐在我手里,若真有人来问,我替你掩过这一笔,不是什么大事。”
濯清见他说的真诚,也不好再有所指,又道谢了一番,方才安心出了京兆府。
谁料刚一出门,便同一绯色官服的年轻男子迎面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