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红色绸缎之上,静静躺着一支金光闪闪的飞燕金簪,昏暗烛火下,也衬得满室流光。
那一夜,她也曾送走过一只飞燕,它飞进故园的余烬中,作为她的化身,死在那里。她早在那时便做过决断,了断了心思。如今他要她“莫要多心”,自然容易办到。
姝禾只花了一瞬便下定决心,忙起身抱起箱子,追了出去。
小巷内,只余一马轻车,正要驶离。
“等等!”
姝禾抱箱叫停他们,快步跑至车窗下。
宋珩没有掀开帘,只借着月光和宅院前几点微弱的灯影,望着帘外的身影。
“宋珩。”她隔帘直呼他的名讳,郑重地问他,“你所说的可当真?”
帘内静了一瞬,似有不解。
“我可以同你往来。”姝禾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低声道,“但你教我不要生出旁的心思,这话可是当真?”
他没有答。
姝禾继续说道:“你不回答,我便信你所说。有人说我坦然,其实是经年已久,我早已悟过来,明白云泥相去远的道理,也便收了心思。我听你一番话,知你如今也坦然,那日山中一遇算是一时神迷,否则你今夜,也不会平白无故跑这一遭。”
帘内人仍旧不语。
姝禾见他也没有下令要走,所幸问出来:“我夫君的擢升,可是你授意?”
这次里面传来一丝轻笑。是并非还是不屑?他似乎不置可否。
“好,那是我多虑了。我知道你日理万机,根本没工夫理会这些琐事。从前是,现在恐怕更是。你是专注之人,要成的事,没有什么能拦得住你。”姝禾皱眉道,“我确实多心了,连日来暗自看低了你,是我的不是。”
言罢,她将箱子放在车辕处,朝驾车的云起略一点头。
“无功不受禄。救你,也是念着我们的故交,但归根到底,是我为人的本能。这礼,我不能收。”姝禾交握住双手,斟酌再三,还是说了出口,“我只恳请一事,也许你听着厌烦,但我还是不得不求。这康乐坊算是长安治下最松散腌臜之地,这么多年我们过得不算容易,要求温饱、山上城里的奔波,还要为着濯清在部中的杂事操心,但好歹也活了下来,安稳度日。但我们毕竟无权无势,难免有朝一日,晋濯清遇上什么难处……你,你可否稍加关照?”
“说完了吗?”
帘内终于传来宋珩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
姝禾不死心:“你还没有回答。”
夜风吹来,帘布轻晃,姝禾偏着头想看看他的脸色,但一双手倏地按住窗棂,连带压紧了帘布。
良久,方传来一句回答:“知道了。”
姝禾面上一笑,终于放下心来。
“好了好了。这坊内人多眼杂,不适宜贵人久留,你早些回宫吧。”
云起的眉心已经皱成一团,听他没有别的吩咐,便催马前行。
姝禾想了想,还是快步跟上,在窗外并行了几步,对他念了句祝词。
宋珩自然听得分明。
马车很快驶出那深窄又颠簸的小巷,刚一踏上正街,他便抬手掀帘,飞快往后望了一眼。她仍立在原地,漆黑的夜色一点点漫上来,裹住她单薄的身影。五官渐次模糊,唯有那一句祝祷,却越来越清晰:
“愿你新岁常安。”
宋珩心口一滞,万千心绪被这几个字吞噬干净,只能尽数咽下。
撂下帘子的瞬间,见到一对年轻男女,举着一盏鱼灯相携着从马车旁走过。
分明是当年的汪行舟和阿雨。
原来天下有情人,均是这般并行同归。
他的手便也滞在原地,就这么怔怔地望了一会儿。
“阿雨姐姐!”
小荷老远便看见姝禾立在门口,忙撇下濯漪,兴冲冲地举着一盏小鱼灯冲到她面前。
“不愧是长安城,这鱼灯竟可以做到这般小巧,你看!表哥给我买了一盏!”她喜滋滋的将那灯往她脸侧一递。
却见一行清泪自她眼角滑落,蜿蜒而下。
“你怎么了?”小荷一愣,“可是烛火熏到你了?”
姝禾点点头,接过她的鱼灯,笑着细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