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柳色深翠,郊外仍有不少游人,后知后觉踏晚春。
官亭处,濯漪向前来送别的虞部同僚一一拜别。
“濯清忝在虞部七载,承蒙诸公照拂,感念至深。前路尚远,诸位还请留步。”
她虽身量不高,但身姿挺拔;额角淤青未散,但浓眉凤眼之间,波澜不惊。
张主薄,连带着王、周二位录事,望着她,皆是一脸惋惜。
张主薄在虞部半生,所见吏员多是本部终老,偶有崭露头角者,也多在京中迁转,像晋濯漪这般外放的,实属罕见。这年轻人自入仕起便在他手下当差,勤勉踏实,才学不俗,如今却要远赴齐地,前途未卜。
又想到三月三上巳节,他还携着娇妻设宴,与他们谈笑风生、对酒赏花,不过数月,便落得夫妻离散、远走他乡的境地,当真世事无常、动如参商。
所带行李也不过一驾简陋的青棚马车,和一龙钟老妇……
张主簿心头感慨万千,不免伤怀。
“晋录事……”周录事在旁也不住摇头叹息,“晋娘子好端端的,怎么就与你和离了呢?部里大家听说了都炸了锅……”
本来以为是讹传,谁料今日真的未见那女子身影,可见属实了。
张主薄立即瞪了他一眼,岔开话道:
“老夫也曾试着向柳侍郎求过情,这才发现,他虽心有大义,却对属下不算偏爱!为了崔相奔走,恨不得娶了他家大娘,要做同一条船上的蚂蚱。我为你求情,他竟对着老朽发了一通火,说我僭越。”
濯漪愣了。
好半天,她才想起来叉手谢道:
“主薄厚爱,只是不必再为我费心了,此事已成定局。我本出身乡野,蒙朝廷恩遇,在京中任职七载,未曾有半分建树,如今能得机会前往基层历练,濯清并不以为苦。主薄与诸位同僚爱护之心,感激不尽。”
言罢,对着三人深深一揖,算是作别。
登上车,飞舞的柳絮犹如雪花,迷得她睁不开眼。
她戴上帷帽,朝他们点了点头,最后望了眼长安,便进了马车,吩咐马夫西行而去。
张主薄等人见她走了,便也彼此嗟叹着登车离开。
不多时,城内一驾双驹并辔的马车飞驰而来,与他们的马车相错,声势浩大,卷起尘土。掀帘探看的张主薄等人均被呛了一脸灰。
眼看着那车一路奔袭而去,转眼就看不清踪影。
三人边吐灰边啐道:“哪里来的纨绔!在长安城外便敢驾得这样快!”
王录事凝神望了一会儿,讶异道:“驾车的车夫怎的如此眼熟……”
那架马车正是柳府的,此时骤然勒缰,拦在了濯漪的车驾前。
不等车停稳,两名仆从便跳下车辕,动作麻利地放下马凳,静候车内人出行。
被拦了去路,濯漪只得掀帘探出身来。
只见横在面前的车上,走下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绿裙美婢芙蕖,跟在他身后下了车,亭亭而立,高擎一柄素罗伞,替他遮住烈阳。
濯漪只得跳下车,无奈朝他稽首。
上次他怒气冲冲地逼她和离,她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柳府,此后,便一直停职在家,听候发落,再不曾与他碰面。
此刻他拦路相见,一身素白长袍,立在盎然的春色里也无比醒目。只是,容姿昳丽的脸上却带着怒意。
她恍然想起来,已经很久未见到他的笑意了。
“柳侍郎亲自相送,小人感激不尽。“
“为何不请辞?”
他皱着眉,偏头避开一团飞扬的柳絮,怒道,“我竟不知,你这人官瘾如此之大!”
濯漪如鲠在喉,只能勉强笑道:
“柳侍郎见笑了,齐王殿下网开一面,濯清只是尊令行事罢了。”
“你若当真无以为生,”他以手指了指身后的马车,“随我回去,向齐王请辞掉这破劳什子的林苍县丞,往后有我在,自可以养着你……”
濯漪不可思议地笑了:
“柳侍郎,这不是濯清想要的路。”
“你为何执意要在这官海中浮沉呢?你若不愿待在长安,我也有别的安排……”
他抬手示意,顺势便接过了芙蕖手中的伞,会意的婢女便捧出一方雕花木箱上前。
“这些金子,也够你在落枫镇好好过日子,待到过些年……”
话说一半,余下的卡在喉间,再难出口。
濯漪便也了然了。
“如何?过些年,寻个好人家嫁了?侍郎是想说这个吗?”
柳朔风一愣:“你……你知道……”
“我知道。”
她望着他,强忍着眼泪,“侍郎不必为此为难,小人心里自有分寸,你从不欠我什么。小人,本就有心去往郡县历练,如今得了这个机会,心中反倒踏实,并无半分郁结。柳侍郎若是心中过意不去,便坚持新政,坚守本心,有朝一日,为女……为我等寒微之人谏言吧。”
柳朔风的目光空落到她眉心,道:“我与崔家大娘成婚后,营救崔相一众旧臣,自然义不容辞。这你不必多操心。”
她说的并不是崔相。
濯漪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
“很好,濯清恭祝大人新婚。”
“你不是晋濯清。”
他愠怒地看定她,“你是晋濯漪!一个区区县丞之位,难道比你的性命还重要?就算不为自己,为了你阿兄,为了我,暂且留下,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