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漪愣了一愣,迟疑地后退了半步。
她摇头要转身,腕间却忽然被他一把攥住,他的眼神复杂,面上失望与恼怒交织。
“你真是胆大包天?你可知……你可知……”
他却始终没说出口。
濯漪朝他如玉的面孔上看了看,不可避免地看到他身后的芙蕖,对方十分知趣,早已悄无声息退得远远的。
濯漪抚开他的手,低头道:
“侍郎出身名门,即便强母左右前路,仍旧恣意,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身为侍郎,可超然于工部庶务之外;身入新党,既能尽心辅佐,也能在时局倾覆时从容抽身。您的家世资历、游走朝堂的能力,是小人无法企及的。小人只能沿着初心,一路走下去,不管如何,小人早已下定了决心,万死不辞。”
她平静地说完,见他愣怔在原地,没了言语。
便躬身道:“侍郎要迎娶崔家女,这又是一桩撼天动地的大事。祝您得偿所愿。”
他沉浸在被她否定一通的震惊里,自己匆匆追过来,放下身段好言相劝,她居然先将自己针砭了一番。
“好一个万死不辞。”他脸色发白,“……只是柳某在你口中,竟然是一文不值?”
濯漪见他蹙眉,眼中带着戾气,恍惚想起那日在察院时,他亦是这般眉眼含怒的模样。他这样的人,恼怒时的容色也夺目,若是满腔怒意是冲着自己而来,便会觉得迫人且难受,只盼望他不要这样对待自己。
可今日,她心中反倒坦然,再无半分畏怯。
她平静地仰头,静静凝望着他。
“柳侍郎的追随者数不胜数,奉承之言从不缺。这般逆耳的话,往后,你再也不必听了。”
她露出笑容,这次换了个自称,再次行礼道:
“濯漪告辞。”
言罢,再无别话。她转身登车,吩咐车夫启程。
柳朔风被气得面色发白,他机辩之才朝中无人能及,此时却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不,是可以反驳的。
反驳的话就在嘴边,可以先直戳她的痛处,奚落一番她的境况,再以自己高门世家天生的底气,蔑视她的短视愚直。
但是,他却说不出口,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说不出口。
他胸中闷着一口气,本想看她受宠若惊,然后幡然醒悟的模样。
但是她没有,她的脸上,平静到没有一丝波澜,看向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别的情绪。
于是,他只能僵立在原地,眼睁睁望着她的马车卷起尘烟,一路席卷着漫天纷飞的柳絮,头也不回地驶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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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禾一连几日都没有回过栖梧殿了。
即使这栖梧殿离宋珩的寝殿不过几个回廊的距离。
他今日命人取来她的寝枕,明日又送来几副妆奁,零零碎碎的闺中物件,尽数堆在他寝殿的矮几案头上。
她的衣衫也陆续被宫人送进殿来,绣着兰草、缀着珍珠的各色新裙,与他藤紫的朝服、那些个五彩斑斓的衣袍并挂在衣桁上,挤挤挨挨,亲密非常。
宋珩其人,这几日更是同她难舍难分。
亲近如陈福泉这般的随从,早已被宋珩这反常的模样惊得不知所措了。
从前,除却政事,其余都不萦于怀的人,如今却整个人都绕着此女打转,连往日雷打不动的议事课业,都时常往后推,偏偏宋珩自己仿若未觉,只一门心思黏着她。
陈福泉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
他想起自己与这位程娘子之间微妙的那些龃龉,更加辗转难眠,索性称病告了假,近身侍奉的差事,全权托付给了徒弟如儒。
用完早膳,姝禾照旧往那偏苑去,梳理花木,晾晒干花。
待到日头烈了,她便回院里制花茶,做玫瑰引子,宋珩总能准时出现,挽着衣袖自愿为她切冰备料。
到了傍晚,他倒是还有点上进心,抽身出去处理片刻公务,总能掐着时辰,赶在她用晚膳时归来,陪着她一同进食。
甫一掌灯,便要早早揽着她往汤院去,缱绻缠绵,直闹到夜半,才肯歇下,紧拥着她安睡。
他每日需按时朝参,寅时天还未亮,姝禾总会被他起身的细微动静吵醒,半睁着眼,看着他由内侍伺候着换上朝服,束好玉带,他却总不忘凑到榻前,温存片刻,才恋恋不舍地抬脚出门。
他一走,姝禾便再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直到天光大亮。
好不容易挨到午歇时分,宫内静悄悄的,唯有蝉声在枝头聒噪,夏困的劲儿涌上来,姝禾正要合眼午睡,他却又下了朝赶回来,赖在她身边。
到后来,他竟连傍晚那点处理公务的时间也嫌浪费,索性让人把堆积的书册文书都搬到了寝殿旁的小书房,他处理公务,也逼着她在旁习字读书,才觉得安心。
姝禾依旧不能独自出门,活动范围囿于这一方宫院,可日子却比从前住在康乐坊时还要疲累。
从前白日劳作过后,晚饭后便可闲翻书卷,早早安歇;如今晚上还需“伴读”,应付他不知疲倦的亲近……
她这才发觉,自己轻敌了,不该一时意气,反倒便宜了这人。此人精力旺盛,诸般事宜上,便都不倦怠。
这日寅时,身侧人小心翼翼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照例从榻上坐起来,低低叹了一口气。
姝禾听见动静,忙闭目装作沉睡,清楚听见他起身净面漱口、更衣束发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动静小了些,想来是整装完毕,出宫上朝了。
她放了松,假意翻了个身,慢悠悠伸了个懒腰,装作初醒,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人又折返了回来,心头不由得一滞。
他竟然又脱了已经穿戴整齐的朝服,只留里层素色中衣,掀帘复又躺回榻上,挤到她身侧,理直气壮地说道:
“今日便不去朝参了,来人!”
如儒应声进了殿,候在帘外,听他吩咐。
宋珩蛄蛹着,埋首进她怀中,闷声道:“就称本王偶感风寒,起不来身。去把你师傅的病历单子抄一份,呈给政事堂的几位大人,再往宫里送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