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最后,所见的是面色发白的丽妃。
宋珩收到线报时,是十分震惊的。他隐隐约约觉得朱雀门的宅院是个危险之地,但毕竟在他母亲眼皮子下,她总不至于监守自盗。
谁料,现在还有别的人嫉恨韦芫藻。
他赶到宅邸,里面氛围奇怪,丽妃眼眶泛红,恍惚失态。
宋珩目光在她面上掠过:“究竟出了何事?刺客呢?”
“逃了。”
“韦娘子伤势如何?”
“她好得很!”丽妃答,望向里间的眼神里全是嫉恨。
她实在不擅长伪装。
身侧管事嬷嬷连忙上前回话:“殿下,韦娘子虽未负伤,却也受了不小惊吓,刺客分明是冲着她而来。”
“刺客往何方遁走?”宋珩追问,“人此刻神智可清,能答话吗?”
丽妃不答,坐立不安的样子。下人见状,仍旧回道,“韦娘子恐怕……”
“我可以。”
里间传出一道发颤的女声。
宋珩见状,便道:“天色不早,母妃还是先回宫吧,以免陛下问起来。”
丽妃身形一颤,倏然清醒。孟夏宴由她主事,时日紧迫,每日皇帝都要追问几句,万万不能在此久留耽搁。
“母妃去吧。”宋珩望着她,道,“这里交给我。”
丽妃失魂落魄地匆匆走了。
“我可以进来吗?”
宋珩隔帘望着里面的身影问道。
芫藻嗯了一声,有仆妇为她披上外袍,宋珩方掀帘进去,见她靠坐在床榻上,面无血色,但看起来并无外伤。
他方才一进门便观察过,屋内打扫过,但仍有星点血迹残留在桌椅拐角处。
一丝疑惑爬上他的心头。
他在对面的凳子坐了,开口问道:“吓到了吧?可见到了刺客的模样?”
韦芫藻面色惨淡,摇了摇头。
“你们韦家在京中口碑很好,断不像寻仇的,这刺客来得古怪。”
旁侧侍女忍不住抬眸望他,心下诧异。他不问安抚,反倒把“刺客”挂在嘴边,丝毫不在意韦娘子的瑟缩难堪。
宋珩心中有些焦躁,看丽妃的样子,这刺客必定是别的路子。韦家如今无势,莫不是真的是冲他的王妃这个身份来的……
“让殿下操心了。”
芫藻喃喃开口,想起方才宋偫浑身是血被抬出去的模样,她面如死灰。
此刻,见宋珩面上并无半分心疼之色,坐在桌前踟蹰难言的模样,她心中愈发冷寂,已然明白了:他原是对她无情的。
以往可以安慰自己他守礼端正,今日明明是说自己遇袭,他也丝毫未多看自己一眼。
将她安置在这丽妃的私宅之内,究竟是出于礼节,还是别的目的?细想想,他根本不是无缘无故卖韦家人情的人,分明有别的缘由。
多可笑,韦芫藻。
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念及此,她心一横,见宋珩问不出眉目便去意明显,忙仰面望向他,道:
“妾也是才听说,过几日有孟夏宴。陛下龙体康健后,首次开宴,想来是热闹异常。”
“是的。”
宋珩听出她的意思,沉吟道,“只是,你的身子,恐怕不适合出行。”
“殿下,那刺客是个蠢人。我呼救及时,他并非伤到我半分。”韦芫藻扬起一个苍白的笑,“还望殿下垂怜,看看有无用得着芫藻的地方。”
宋珩这才抬眼审视着她。
见她眸光如晦,一改往日温柔敦厚的模样。
“韦娘子这是何意?”他敛了神色,面上有些不耐,“今日之事,怕是有什么隐情,是吗?”
“并无隐情。”芫藻面上无波,淡笑道,“只是芫藻,愿为屏障。”
从后院出来,宋珩迫不及待,命云起一边增派了人手,尽可能看住这座宅邸,另派一路人,顺着点滴血迹顺藤摸瓜。
“殿下,宅邸外监视的人说,丽妃娘娘的马车早些时候出去过一趟。人人急色,但车却行的并不快。”
“是他。”
宋珩勾着唇角,思忖片刻,吩咐道,“盯住娘娘的几处私苑和附近的医馆,如有发现,先围起来,不准进出,立即来禀告。”
云起领了命,出去安排了一圈回来,见宋珩独自在前厅来回踱步,半点没有动身回宫的意思,不由多打量了他两眼。
宋珩抬眼:“有事?”
“殿下,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近来哪天不是急吼吼地处理完公务便要回宫,今日怎么反倒滞留在了这宅邸了,莫不是今日见韦娘子遇刺,生了怜香惜玉之心……
正想着,见宋珩蹙着眉,颇为烦躁地问:“已有子时了吧?”
“是,殿下。”
宋珩心底生出几分不安:“若刺客不是那人……会不会是冲王妃而来?”
云起极少见他这般动摇,忙上前宽慰:“殿下向来心思缜密,判断从无差错。今日娘娘神色慌乱,匆匆携太医出宫。今日闯入的,必定是那人无疑。”
宋珩却松不下心神:“多调一倍人手,轮守翊宸宫,不得松懈。另外,放消息出去,就说本王留宿在此。”
“属下明白。”
云起领命再度安排下去,众人又将整座宅院里外勘察了多次,折腾许久,诸事才算安排妥当。
夜色深沉,宋珩满身疲惫,这才动身回宫。
扶光殿内已无人声,他挥退了值夜伺候的婢女,杳声入内。
穿过圆光罩和几层垂落的帐幔,塌上的女子已经熟睡。只是她睡得十分不规矩,歪歪斜斜地侧躺着,占据了整张睡塌。怀中抱着锦枕,半边清丽的脸颊也被枕头压得微微走形。
宋珩放轻脚步走到榻边,俯身静静看了她片刻,而后小心翼翼伸出手,托住她的后脑与肩头,将她扶正放平。他握住她温热柔软的手,就这么倚在榻边静静坐了一会儿。
这塌上,今夜自己是挤不上去了。
他无奈摇了摇头,轻轻吻了她光洁的额角,转而进了书房。
姝禾夜晚不喜人打扰,因此长案上那些宣纸、方墨均未收,宋珩一眼便扫到了那几句怨词。
他愣在原地。
是啊,这般朝夕相处、同床共枕,自己却一味教她等待,怎么会有女子不介怀呢?
宋珩心头泛起苦涩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