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贵妃位于朱雀坊的宅邸,自开春以来,便住进了一位貌美的贵女。
但贵女深入简出,并不常露面,只是听闻与朝中韦鸿胪家有些走动。
近来朝中传闻,圣上要重新启用韦青嵘。便有心思活络的人打听了出来,此女应是韦家女,是贵妃娘娘为三皇子内定的齐王妃,进京后不久便住下了,一直未再返回故里,正是在京中等待父亲履新呢。
此处宅院占地不多,但内里精致豪奢,虽不是五进大院,但宅内所用皆是御赐之物,饶是芫藻初次进门,也频频咋舌。只是如今,她也在这宅中小住了两月有余,诸事却毫无进展。
因父亲刚正,外面流传其拜相之类的风声,彼此均不曾在家书中多言。
这座宅邸,贵妃娘娘并不常来,她根本不用出面,芫藻也清楚,除了自己带的两名婢女两名嬷嬷,加上大伯安排过来的两个粗实小厮,这宅内伺候的均是丽妃安排的人。
她的一举一动逃不过这位娘娘的眼。
宋珩来拜访的还算勤快,不来时,也时常安排了他信任的大监送来许多礼物。
只是他来时,也是前呼后拥、恪守礼仪,同她在中堂坐着,在仆从婢女几十双眼睛下,喝完一壶茶,便起身告辞。
芫藻试着同他聊些茶艺、花事,他的反应淡淡的。
她想提起幼时同在宫内学习的场面,他面色便有些难看。想来彼时齐王在宋偫光环下并不起眼,在学习等事上,是受了苦的。
她也担心令他想起宋偫来,渐渐地便不怎么提了。
这样一来,可说的就更少了。近来,他更是匆匆,坐下来不肖一刻,便要告辞。
芫藻心生疑惑,此举,无论如何都不是对心仪女子所为的。
她心里打起鼓来。
这日傍晚,因忧心家族前路,她临窗嗟叹了一番,不禁落了泪。
在婢女劝慰下方振作几分,坐在塌上喝了药,便要睡下。
忽然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她抬手唤人,婢女刚应了一声,便听得“咚”的一声——
芫藻察觉到了不对劲,来人已经掀帘而入、直逼塌前了。
她起身,借着玄蓝色的月光,望见一双久未看过的眼眸,惊得已经不知所措了。
男子的气息逼人,令她无法思考,只能呆望着他。
“韦娘子,竟也会落泪吗?”
宋偫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面色惨白,穿着一件朴素的玄色袍子。
“我的太子妃,好久不见。”
芫藻起身望着他冷漠的眼睛,不自觉瑟缩了身子,她想起来要叫,对方迅速抬手,捂住她的嘴,粗粝干燥的手心按在她柔软的唇上。
双方都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芫藻震惊之余,在对方本来狠厉的眼眸里也看出了一丝慌乱和迟疑。
芫藻并没有挣扎,他也缓缓放下了手。
“这么多年没见,再回长安,竟是为赶着做我那木头弟弟的王妃吗?”
“不然呢?”
芫藻掩了掩中衣,“和郎君这样的人,一起被幽囚终生吗?”
宋偫咬牙,伸手掐住她的下巴,气道:“没想到韦娘子这么绝情。就不怕我要了你性命,让你的愿望落空吗?”
“你只管杀了我便是。”芫藻双眼中蓄满泪水,被他掐住脖颈,只能红着眼死死盯着他,“让我死在你母亲的宅邸,看她如何向殿下交代。”
“呵,殿下?”宋偫舔了舔嘴唇,“这位殿下怎么也不多派些人手保护她心爱的女人?”
芫藻只红着眼,倔强地瞪着他。
宋偫力道松了些,她得以缓了缓,以手撑塌,喘息了起来。
他颇为嫌弃地甩开手,从她塌边起身。
“二嫁之姿,两侍其主。宋珩倒是不嫌弃你。”
“我何曾嫁过你?”芫藻气极,“难不成为着儿时的戏言,赔上我韦氏一族吗?更何况,我是清白的女儿身,成王败寇,你技不如人,不必将气洒在我身上!”
“本王是被诬陷的!”宋偫怒目而视,“分明是那两个不争气的!嫉妒本王,做局陷害!”
“你带兵闯宫是事实,谁人能做你的局!”
宋偫兀自转身,欺压上前,将她按倒在塌上。
“你疯了宋偫!”
“清白的女儿身?我要为韦娘子叫屈了。以韦娘子趋炎附势的本领,居然还未爬上我那弟弟的床吗?”
他灼热的气息喷薄在芫藻颈侧,她气得去打他,但宋偫纹丝不动,紧攥住她的手腕。
“这么多年,你都不想我吗?”
他露出一丝哀怜的表情,转而狠狠吻住她。
芫藻整个人被他压住,动弹不得,浑身立即火烧似的红起来。
十六七岁,最亲密的时候,也只是在御园中散步,宋偫在前面走着,她在身后小步跟着,偶尔望见小鱼跃出水面,二人停下步伐,并肩望着。
微风吹过,汉白玉桥的栏杆上并放着两只手。宋偫的手移过来,悄悄勾了勾她的小指,避着远处宫人的视线,两只手便慢慢叠在了一处,约定了前程。
被他强吻之时,芫藻脑海中浮现的便是那一天的景象。
原来男子的手掌那样有力、坚硬。
此刻他紧扣自己手腕的大掌,仍是熟悉的触感,可他的唇却是软的,带着怒气,却温暖而柔软。
她流下泪来。
若没有那场变故,这个男人将执掌天下,而她将成为他身侧最尊贵的女人。
可惜,他意气用事起兵之时,有想过她和韦氏一族的安危吗?
宋偫很快察觉到她的泪水。
他愣了愣,抬头望了望她,渐渐松开了箍住她的手。
“别哭。”他露出愧疚的表情,低声唤她小名,“阿萋。”
芫藻的手已经慢慢摸到了枕下。
“我只是,不想你嫁他……”
后面的话却被剧痛打断,一柄匕首插到了宋偫的右胸之上,鲜血很快从他玄色的衣袍渗出来,乌黑一片。
他眼底的柔情还未散去,只能不可思议地注视着她,随即眼前一黑,倒下了矮榻。
芫藻颤抖着站了起来。
她反应过来,忙扔掉了匕首,惊惶冲出帘外。
外室,婢女仍旧昏倒在地,芫藻被她的身躯跘了一跤,跌倒在旁,抬手便看到自己满手的鲜血,刺目的红。
是属于宋偫的。
门外有人闻声,发出一声声惊恐的叫声。
芫藻只觉得天旋地转。
“有人要刺杀我!”她也惊恐地叫起来,“有人要刺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