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姝禾刚醒,吹碟便笑嘻嘻进来报告,说殿下爱重娘子,深夜还是回了寝殿。只是一早有事已经出门了。
姝禾一愣,慌忙跑进他的书房。矮塌上放着薄被,长案之上,自己那首怨词已经不知所踪……
他必定是看到了!姝禾懊恼到跺脚,自顾自红了脸。
这日是个晴日,天地间白晃晃的,见那猛烈的日头,姝禾一点也没有出门的心思了。照例倚在角楼上,面前长案上摆着肖嬷嬷准备的精致餐食。
宋珩不在,管事内监也告了假。日常巡值本就由他的翊宸卫按例安排,无需操心;肖嬷嬷早已将她视作翊宸宫的女主人,率领几个仆妇,只管打理后勤琐事,对她向来恭敬顺从。
这般一来,偌大的翊宸宫,无人主持大局,又好像所有决定都可以由姝禾来做。
楼下昔日那块刻着她名字的“墓碑”,早已被宋珩悄无声息移走,如今原处覆土栽花,开得枝繁叶茂。
她抬眼远眺,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心头忽然冒出个念头:
宋珩这精简利索的习惯,倒实在算得一项优点,加之丽妃娘娘似乎也不甚管束他,若就这般做个闲散大王的自在王妃,与世无争,似乎也很不错。
正想着,如儒小跑着上来禀告,说是工部李尚书求见。
姝禾立即又想到,应付送帖求见怪累人的,想来大家命妇并不好当。
她讶然于自己的野心和奢望,自嘲地摇了摇头。
“殿下不在宫中,你们回禀了便是。”
如儒听了,忙领着人去查探,不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娘子!李尚书是要求见您。”
这便是奇了。
当朝工部尚书,官居二品,濯漪顶头上司的上司。
虽说她与宋珩平日说话,兴起时口无遮拦,但并不能全然仗他的势。
与这位朝堂大员,自然是毫无交集的。
姝禾又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李承岳。
似乎并不在宋珩的几大辅臣之列,想来是他后面拉拢的?
抑或是,坊间流言已经传了起来,而这位李尚书身为工部主官,觉得其中必有隐情……
那便值得一见了。
这么想着,她便重整了精神,下楼要去会一会。
李承岳被引进了扶光殿内的书房,心中五味杂陈。
这里本是宋珩平日里独处议事的清净之地,如今一迈步进来,便有暖香扑鼻。架上、案上摆放了许多鲜枝,临轩的兰草数量更是可观,一眼便看出是由小娘子精心打理过。更不用说对面轻纱幔帐之后的寝室内,隐约露出的妆奁、明镜等物了。
李承岳不想多看,垂头背手,烦躁地在房内踱步。
姝禾同朵云、吹蝶一同进了殿,便见到了一个瘦长的身影。
他闻声转过来,鸦色圆领袍,生得一张白净脸,颌下蓄着短须,面容肃整,十分儒雅,看着不似气势逼人的执宰权臣。
她觉得颇为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见过程娘子。”
李承岳态度恭敬,并无半点官气,径直朝她叉手道,“冒昧造访,望娘子见谅。”
见了礼,姝禾问起来意。
他道:“今日,我并非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前来拜访。”
她见他神色异样,便知趣地屏退了朵云、吹蝶。
“尚书但说无妨。”
李承岳眼见随行的侍女和那个面熟的小内监十分听话,听了她的吩咐立即退了出去,心中又叹了一口气。
姝禾觉得他的眼中闪过一些凌厉,仿佛是因自己持家的姿态而不满。
也许只是自己多心。
他方才一直恪守礼仪,目光未曾与她直视,此刻才抬眼与她疑惑的眼眸相对:
“……程娘子,李飞峦,是李某的胞弟。”
姝禾移开目光,握紧了鹅颈椅的把手,一颗心突突地跳起来。
“我与飞峦将军,不算熟悉。”
李承岳见状,只是默然起身,朝她深鞠了一躬,郑重行了大礼。
姝禾大惊失色,起身要扶他,又顾及着男女有别。
“尚书此举又是何意,岂不折煞我?”
他却埋头在双臂之中。
“望娘子救我兄弟一命。”
他说,要自己救李飞峦?
姝禾低头不语。
这位能飞檐走壁、戍边数载的少将军,何须自己来救呢?
“当年前尘旧事,我也曾略有耳闻。自从去年飞峦从边关回京,不知究竟症结何在,便一直被殿下拘禁审问。无论我如何追问,他都对过往缄口不提。”
“殿下本就心胸宽宏,后来不仅放他重获自由,还特意为他安排了京中官职。可他偏偏自甘堕落……如今想来,倒不如当年让他战死陇右,还能落个为国捐躯的千古英名,不至于如今这般浑浑噩噩……”
说到此处,李承岳骤然哽咽,足见他对这个唯一的胞弟,早已无可奈何。
李承岳深深叹了口气,目光恳切地望向姝禾:
“我心知,他所有的心结执念,全都系在娘子一人身上。今日冒昧相求,只盼娘子能念着往日几分薄情,劝他一劝,莫要再让他这般沉沦下去了。”
李飞峦说得诚恳,姝禾却左右为难。
上次那般,宋珩已经动了怒,如今要她再去见飞峦……
“尚书,并非妾不愿随你走这一遭,实则……”
她起身,诚恳说道,“尚书既然知道飞峦将军曾拦过妾一次,害得云典军受罚,便知殿下,是不愿妾与将军多接触的。再者……府军们恐怕亦不会让妾外出。”
“娘子,我与飞峦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长大,我长他数岁,素来如父如兄,一手将他抚育成人。我也知,那日重逢惹得殿下大怒,连累了云起,更逼的娘子与夫君和离……这些事情,飞峦也一一听入了耳中。连日来,他因此事终日郁郁伤怀,闭门不出,形容枯槁,任凭我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若是有别的法子,我也不会叨扰娘子……”
姝禾见他两鬓染白,忧心忡忡,如同老父。说道伤怀处,红了眼眶。
“至于府军……娘子大可放心。”他转言道,“今日之事,决不会传入殿下耳中!何况,我听闻,殿下一早便撤了门禁,娘子如今出入自由,何须顾虑?届时,由我亲自护送,娘子大可放心。若娘子愿意相帮,往后有什么能用得着李某的地方,李某必定万死不辞。”
姝禾扫了他一眼。
宋珩刚刚松口,李承岳便立即得知了消息找上门来,他竟有这样的灵通?
只是飞峦一事,悬而不决,也不是办法,毕竟为了她,他承受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