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要胡说!”
李飞峦心头巨震,骇然抬眼看向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又慌忙朝院门外望了望。
“我说的是实话。”姝禾神色坦荡,“当时贼人下了药,你我是逼不得已。如今我早已释怀,所以才说着让你也放下的话,并不是心里有怨愤,故意怪你的。”
李飞峦低头望着她磊落的模样,绷紧的面孔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他何尝是不愿放下。
身处陇右,在狂风黄沙中,修筑边防、驱除外敌,都不以为苦。
但回到了长安,重新见了她,那股钻心的痛,便折磨的他无法安生。
他根本做不到当作什么都未曾发生。
那一夜,不该奔着为了要把她送去宋珩身边的心思,而救了她。更不该,不该放她走。
如今,究竟是为了当初之事执着,还是为了眼下,他已经分不清了。
良久,他如星的眼眸黯淡了下来,颓然泻下力,嗫嚅道:
“我只是……自责于你被强行拘在他的身边,身不由己。”
见他面色松动,姝禾所幸又坐了下来,她拉了拉他的袍袖,道,“我如今是自愿的。”
从前二人也常并肩坐在廊下。
那时李飞峦总嫌她缠着宋珩,聒噪碍事,动辄夹枪带棒地呛她。
她也从不服输,次次反唇相讥。可待到宋珩露面,她又立刻换了温顺模样上前讨好,每每气得李飞峦咬牙,实在看不惯她的两幅嘴脸。
也有几回,她暗自神伤落寞,讥讽她的话便一句也说不出口了。
他本就嘴笨,又不懂得如何安抚女儿家,只能默默陪在她身侧坐着,只会用为她采黑山泥这一招,来哄她高兴。
谁料再遇此景,二人之间却早已隔了千山万重。
她脱去稚气,反倒要耐着性子,费尽口舌来劝慰他来了……
“你不必自责。将来说不定我能名正言顺做他的王妃,也算有个归宿,何乐而不为呢?”
“你魔怔了吧,程阿雨!”对方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你明知道他放不下那个位子,也不会只有你一个……你也太天真了!”
“怎么?”姝禾挺了挺胸膛,“此刻倒又看不起我来了,方才装得自苦,我以为,那夜过后,你对我情根深种呢。”
“你!”
他脸上的红晕未退,心虚地移开视线,“女儿家的,怎能总将此事挂在嘴边……我是为你好。你我都明白,他未来的路是怎样的。我知道,你想寻个一心一意待你的郎君,安稳度日。只是没想到,时隔这些年,你竟改换了初心!”
姝禾冷下脸来:“我没有。”
“是没有变,还是没有想?”他恢复平静,眼神盯紧了她。
她不说话了。
良久,才叹了口气,垂着眼道:“是没有选择。”
“长安大,居不易。以前没想太多,为着生存奔走,如今想想,此地也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我有预感,总有一天,得离开这里,也许是逼不得已,也许可以随心而活……”
李飞峦呆呆地听着她絮叨,插话问:
“你那倒霉夫君呢?听闻被他贬去齐地远任,将来若是脱身,你……还要去找他吗?”
姝禾瞪他一眼。
“那人好不容易才与我脱了干系,你休要胡说。”
他便闭了嘴,在门口杵了一会儿。
想了想,还是挨着门框与她并排坐下,一同望着这方灰寂沉静的院落。
“这营房好似牢房。”姝禾叹道,“改日去永嘉山西南角,那里我放了许多盆景,你去搬几盆回来放着。”
李飞峦低头笑了笑,心绪已经平复下来。
“他其实十分偏执,但凡认定了一桩事、一个人,便会攥得死死的,除非有一日将他彻底击溃,否则绝不会放手的。”
姝禾愣了愣。地上恐不能坐了,她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兀自想起宋珩那日在墓碑前疯狂的眼神。
“我记下了,多谢你提点。”
“我会好的。”
李飞峦侧身与她对视,眼眸中是道不明的情绪,“不用担心。”
“好好当差上值吧。你既是尚书胞弟,又有齐王为你铺路背书,”姝禾避开他灼灼的眼眸,起身理了理裙摆,“前途无量啊,李将军。”
他又随她一同起身,移开视线,面上无波地回了一句:
“多谢未来王妃。”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门外先前聚着的一众同门郎君仍旧立在原地,见他们现身,此起彼伏唤“李将军”。
李承岳原本在侧厅等候,闻声快步走了出来。
姝禾朝他轻点了点头。
目光落在自家胞弟身上时,尚书一闪而过的表情有些难言,他站在原地,望了望天色,道:
“劳烦娘子了。李某这便送娘子去回去。”
被这兄弟二人各劫了一次,姝禾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又惹得宋珩不快。
她叹了口气,便要随他出门。
李飞峦并未理睬兄长,隔开二人,径直送她到了车前。
趁李承岳上马的功夫,他突然没头没尾地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
“离我阿兄远一点。他对殿下的愚忠,你不会明白。”
姝禾愣了,仰头望了望他平静的脸。
他手中攥着一盒药膏,见她已经准备转身了,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挑开惟帽的轻纱,沾着草药的指尖轻轻触到她红肿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