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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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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行宫西侧的僻静角落,藏着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院墙爬满苍翠的藤蔓,环绕的丛树将院落遮掩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我们的人已经设防合围起来了。”云起近前回禀,“里面没有人再外出,殿下是否要去看看?”

盛夏林间,树木葱茏,星点白光透过树隙洒在宋珩的肩头。

他勒马遥望。

谁能想到,昔日身居东宫、骄纵奢靡、极尽荣华的前太子,如今居然就栖身于这样俭朴的小院中。功名利禄、富贵繁华如过往云烟,最后相伴的,却只有这绵延不绝的蝉噪声。

宋珩推门而入,外面的护卫已经被控制了起来,房内只余两名医者并一名随侍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见齐王现身,翊宸卫们将他们一一赶了出去。

屋内,那受伤之人斜靠在塌上,俊美的脸色少有血色,见了宋珩,并不惊慌,反而扯出一个笑来。

“真稀奇。”他嗓音微哑,“寡言少语的闷葫芦,今日竟亲自登门,还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倒是让我受宠若惊。”

宋珩未接话,目光扫过室内简陋的陈设,而后移步上前,拣了一把离床榻最远的交椅落座,他抬眸看向床榻上的人:“从怒闯禁宫,到牡丹花下,兄长总是令本王意外。”

宋偫戏谑道:“堂堂齐王殿下,今日屈尊来此,是要质问我同齐王妃的关系吗?我可以告诉你,是我自己去找她的,她并不知情。”

“本王哪里来的王妃?”宋珩垂眼轻笑道,“兄长莫非伤了脑子?”

“哦对。”宋偫也散漫地笑了笑,“早就知道,你是个点不着的木头。只是,韦青嵘与那人是少时的情谊,晾了这么多年,还是要重新启用他。冲着这一点,你难道对韦家大娘不感兴趣吗?”

“本王若说,不感兴趣。”宋珩轻敲着扶手,慢悠悠地问,“你信吗?”

“我自然信。”宋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促狭道,“开荤了吧。”

此言一出,他从齐王清俊的脸上看出了一瞬的僵硬,望着他极力克制的表情,宋偫低笑出声,可笑声太过急促,牵扯到伤口,痛得他蹙眉龇牙,倒抽一口冷气,硬生生又收住了笑意。

宋偫忍痛道:“……都说你囚了位花容月貌的美妇人在府内,居然是真的?”

宋珩不以为然,扬唇笑道:“可笑啊阿兄,如今的消息来源,竟是坊间嘴碎妇人和腌臜男人了吗?”

“流言真假暂且不论。”宋偫微微侧身,靠回软枕,“你素来不近人情,如今铁树开花,本就是世间稀奇事。我这个做兄长的,不过是随口关心几句。你今日专程来看我窘境,难道还不许我调笑两句吗?”

宋珩沉默片刻,清冷的目光落在眼前憔悴落魄的兄长身上。

“虽然你做了蠢事,但你我兄弟三人,原便没有那么水火不容吧。二哥并非亲生,如今又行踪不定;你我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这世间,你还有几个亲人?本王今日是来探病的,未料到,你竟看低了我。”

宋偫脸色发白,没想到这些事情,他早已知晓。连宋瞻并非元兴帝亲出之事也知道了,那他必定也早就了然,只要自己再难翻身,那个位子,非他莫属。

他心头一阵惊惧掠过,慢慢收了调笑的姿态,开口逐客:“同你扯这半晌闲话,我身子撑不住了。你若是探完病,便可以走了。”

“那不成。”

宋珩起身,走近了他几分。

他今日一身常服,亦未佩戴亲王冠,看似朴素无华,可威仪赫赫、气势凛然,彻底褪去了往日寡言无害的气质,那双眸子清冷锐利,睥睨而下。

权力确实养人。

宋偫心头微紧,下意识绷紧身子,眼底掠过一丝警惕:“你要做什么?”

“本王今日来,只为问一个问题。”

他站定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兄长当年逼宫,究竟是为何?”

山间午后没有一丝风,二人之间只有蝉鸣嘶哑的叫声。

宋偫心生意外,他居然只是要问此事?

虽然不明白缘由,但这也并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时隔多年,忆起往事,他的眼中仍旧翻涌着恨意:“……自然是为了保护我在意的人。”

“那个位子你唾手可得,你自幼便是父皇最偏爱、最倚重的皇子,圣宠无人能及,前途坦荡无虞,为何偏偏在彼时,铤而走险?”

“最喜爱?”

宋偫低低嗤笑一声。

“他没有最喜爱的人。他最珍视、最偏爱的,从来只有他自己的帝位。哦不,也许还有那位不知姓名早早故去的女子……他明明与母妃山盟海誓,却仍旧宠幸了和那人相像的你的母亲,后来又是楚美人……母妃与他相伴这么多年,后位空悬也不愿给她,只不过与他争执了几次,他便起了杀心……是太子又怎么样,这一切还不是随他一句话便会覆灭,在站到那个位置之前,太子和蝼蚁有何区别?”

说罢,宋偫微微倾身,目光锁住宋珩:“不明白是吗?深得元兴帝信赖、权柄在握的齐王殿下,自然无法与我这个废太子感同身受,是吧?”

——————

时令仲夏,又有孟夏宴在即,朝堂之上,氛围轻松。几项议题并不尖锐,不过是请天子完善中枢,也有一些微小之声,出自几位德高望重的侯爷,好不容易受邀回都中赴宴,便趁着机会,明里暗里督促国本,以示尽责之意。

元兴帝摆了摆手,笑道:“隔几日不就是孟夏宴,几位侯爷也要赴宴,说不定到时候,便能等来一桩喜讯。”

话音落下,他视线径直落向侍立在前的宋珩。

宋珩敛眉不语。

“哦?”为首的博阳侯朗声笑道,“那老臣们便拭目以待。蒙陛下恩赏宴饮,说不定才吃了陛下的酒,不出几日,就得还礼了。”

哄堂笑了起来。

朝参结束,百官散去,宋珩先往丽妃宫中去。

此刻丽妃正听宫人禀报宴席的各项安排,但她神思恍惚,心思并不在此。

见宋珩进来,方回过了神。

那日,宋珩来得那般迅速,分明是一直派人紧盯朱雀坊一带,想来宋偫对韦芫藻的心思,他也早已洞悉。

偏他心机深沉,连夜追查重伤者的行踪……要不是伤口不深,撤退时太医正早已先行处理包扎好,大儿的命恐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在路上了……

念及此处,丽妃的怒火便抑制不住的往上涌。

韦芫藻这尊大佛,还是宋珩当初放进她私宅的,摆明了就是引得宋偫上钩。

宋偫身负罪责,名义上是被圈禁看管,如今却能自由出入她的私宅,此事已然成了拿捏她的把柄。

她越想越气,偏又束手无策。

所幸,宋珩还未探明宋偫的藏身之处……

“母妃。”宋珩无意周旋客套,开门见山,“韦家大娘闹出这等事端,着实出人意料,无端给母妃添了麻烦。”

见他率先放低姿态,丽妃积压的怨气顿时翻涌上来:“何止是麻烦!那女子看着柔弱温婉,竟随身藏着利刃,胆子实在太大!”

“可说到底,戴罪之人,竟能堂而皇之出入母妃的私宅。”宋珩面色转冷,“这般疏漏,母妃未免太过大意了。”

丽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咬着牙开口:

“他才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你非要句句紧逼,往我心口上扎刀吗?

宋珩勾唇道,“母妃误会了。儿子只是替母妃着想,您好不容易回宫,重获圣宠,在这小事上,更当谨慎才是。若是二进宫,再想翻身,恐就难了。”

“你如今真是长进了!”丽妃被他气得捂心口,“平白无故来羞辱我!”

“我是来替母妃解决麻烦的。我会接走韦芫藻。”宋珩起身,并不想多待,“只是,那人如今重伤了,一时应当见不了什么人。我若说我府上有得力的医者,可以为他调养身体,母妃必定不信,那儿子只能说,别让伤者随意见客,否则是福是祸,儿臣不好说啊。”

丽妃心中腾出一丝厌恶。他总能轻易猜到自己的下手,本想借着宋偫受伤一事,去元兴帝面前博个同情,未料就这么被他明里暗里的威胁,真真是膈应人。

她冷哼一声,笑了。

“未料到,吾儿对韦氏女是真心的。何时能见你携佳人露面,给你阿爷一个惊喜?”

“母妃此言差矣。”宋珩眸色深沉,低声道,“我是见兄长与韦家大娘情根深种,故而想要撮合二人。待他好转了,便要他搬进我翊宸宫中,与那韦家大娘好生相伴,岂不美哉?亦不辜负了他半夜阋墙而来。”

“你!你!”

丽妃未料到这般寡义廉耻的话会从他口中说出来,一时美目怒睁,“你竟舍得放弃韦家,那韦家大娘……”

她脸上的惊诧很快褪下,脑海中浮起一个猜测来。

“原来如此……”

丽妃缓缓笑了出来,“我早听说,你府中还藏着一位小娘子。吾儿姻缘一动,竟然痴心如此,看来我这个做母亲的,得早早着手准备贺礼了。”

宋珩未答。

“被我猜中了?”丽妃眼中溢出兴奋的光,笑道,“我早该猜到的,这么多年,你后宅之中何时有过女子?传闻说,她是个和离过的妇人,这与从未有过女人的三皇子、端正清高的接班人,匹配乎?”

“母妃连日操持孟夏宴,恐怕是累了。”

宋珩眸色沉沉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否则,怎么立即忘了,一个人要想从长安城消失是易事。只是要想活下去,总会留有踪迹的,藏得再好,漫山遍野地搜一遍,总能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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