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翊宸宫,多年前雪夜之中气血上涌的感觉再度袭来,几乎令姝禾支撑不住。
她遣退身边所有下人,独自登上角楼静坐。
不多时宋珩归来,脚步在门廊处稍作停顿,二人遥遥相望。
脑中浮现曾经于这园中争执的画面,她心中一紧,便低下头,装作没看见他。
换作寻常女子,多半早已上前追问缘由,可是她不行。
李承岳说了,她只是个侍妾。
不,她连侍妾的名分都无,她是康平坊的和离妇,是被齐王拘禁在此处的一个奴隶……
若真的上前,他坦白了,确如李承岳所说。她又该如何自处呢?她本就打定主意,不顾尊严地苟活下去,等濯漪在任上安稳妥当,便寻机会抽身离开。
此时,又何必神伤呢?
宋珩很快上了楼。
“见了我也不下楼迎一下。”他径直坐到她身边,刮了刮她的鼻子,“恃宠而骄。”
姝禾慢腾腾地起身,已经换上温顺的姿态,唤了声“殿下”。
他未戴冠,一根白玉簪子束着发,已经换了衣裳,与白日里所见的不同,是件天青的圆领袍,衬得他像个闲居治学的年轻夫子,清雅飘逸。
见她恹恹的,宋珩复又揽着她坐下,勾唇笑道:“出什么事了吗?闷闷不乐的?”
她靠上他的肩,嗅到他身上熟悉的香草气,淡淡的,这才慢腾腾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宋珩托起她的脸,指腹摩擦着她小巧的下巴:“为何不答我?”
姝禾与他对视,见他眼中眸光闪烁,正温柔地望着她。
她摇了摇头:“没有。”
宋珩唇角笑意收了一些。
但见她埋进他怀中,温声补了一句:“只是想你了。”
他身形一滞,并未再多说,手腕收紧了几分,将她箍在怀中。
姝禾挣扎着说“痛”,他松了点力,托起她的下巴,吻了过来。
她的脑中,刹那间闪现他在那宅院金屋藏娇的样子……便猛地推开他,颇为愤懑地擦了擦自己的唇。
……
宋珩动作顿住,满眼疑惑地看向她。
“我……”
姝禾站起身,并未做好和他撕破脸的准备,便后退了几步道,移开目光,“我饿了。”
晚膳时,二人之间的气氛便有些微妙,饶是大大咧咧的吹蝶,也察觉到气氛不对。
食不言是殿下的习惯,但自从程娘子住进扶光殿,用膳时同她天南海北地聊菜色、劝她多用,已经成了殿下的新习惯。
但今晚,程娘子面色沉郁,齐王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沉着脸不说话。
二人均没有什么胃口,撤去膳席后,漱口用茶毕,姝禾从房内掏出制好的荷包,递予他。她的女红并不出色,因此荷包素面俭朴,仍旧是零陵草的里子,随身带着,有疏肝解郁的功效。
她温声解释了,低眉顺眼地为他系在腰间玉带上。
宋珩忽然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抬头对视。
“你并不想念我。”他笃定地说,语气幽怨,“今日我回来后,到现在你未曾正眼瞧过我。”
不等姝禾应声,他带着些薄怒,又俯身吻下来。
“方才你还拒吻了。”他辗转在她唇上、脖颈边,逼得她喘息起来,他才断断续续地说道,“……是在公事中途,想你想得紧,才快马加鞭赶回来见你一面,为何今日如此冷漠?”
姝禾想着展颜应付他一下,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难为殿下了。妾得了殿下百忙之中的宠幸,却仍然不知足,实在不知好歹。”
听到她改了称谓,便知她是真生气了。
可是,自己只是在说想她,希望她也能挂念自己,为何她会不悦?
宋珩止了动作,皱眉望着她道:“我并非是这个意思。”
“我日日困在这里,今日不过出去一趟,回来后有些累了,殿下便觉得我没有笑脸相迎。我也有脾气,也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卖给你奴仆。何况,奴婢们都……”
她哽住了,不愿三番五次地提及当下两人间无法回避和解决的问题。
只是心里委屈,虽是极不情愿再在他面前落泪,但眼眶也是瞬间红了。
“阿雨。”念了她的名字,宋珩心中倏而一痛,用手托着她失意的脸,慌乱地劝慰道,“是我不好。”
姝禾别过脸:“你知道我去见了李飞峦。”
宋珩贴着她白皙面庞的手一顿,心里竟有些发虚。
“……见便见了。”他讪讪的,低眉不再看她,“如今我又没拘着你……”
他竟然没发作,只是语气酸溜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