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出声,也不过来帮忙!杵在那里喂蚊子哪?”
女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抬眼望去,姝禾已经端着两碗冷淘走出了厨房。
重回熟悉的环境,她紧绷卑微的神经也松了松,朝他抬了抬下巴,喊道:
“去把那四方小桌搬出来!再去锅里将蒸好的馒头端上来!”
宋珩领命行事。
放好小桌后奔至灶间,揭开锅一看,哪来的什么馒头,四只毛蟹红扑扑地趴在笼屉上。
氤氲热气里,他转身越过轩窗望向她。小娘子果然十分得意,低头布置着碗筷,眉眼却弯弯的,他的嘴角便也勾了起来。
二人便在院中的小桌上对坐着吃冷淘、剥毛蟹。
明明秉持着食不语的准则,但齐王殿下还是支着长腿,吃一口便嗤嗤地笑了起来。
姝禾皱着眉毛:“什么很好笑?冷淘还是螃蟹?”
宋珩道:“这烟熏火燎地吃饭,我也是第一遭。”
院内吃饭凉快,晚风吹拂,惬意是惬意,但蚊虫不可避免,于是姝禾将惯常用的艾草条点了,四方放了许多,围着他们这方小桌。
冷淘用井水冰过,入口清爽,宋珩痛痛快快地吃了两大碗,二人又分别吃了两只毛蟹,宋珩还要再拿,被姝禾拦住了。
“性凉,大晚上吃太多不好。”
他便乖乖作罢,又执意端着空碗去井边洗。
“说了做菜孝敬娘子,却睡过头了。碗筷由我来洗,就当赔罪了。”
姝禾目瞪口呆,这位今日是怎么了?自己竟也不知不觉被他迷惑,没大没小起来。
以往听坊内的娘子们闲聊,说男子无端的殷勤肯定没有好事。西坊的李娘子便是在丈夫无缘无故突然送她首饰时,留了个心眼。后来才知,外头早养了相好,那副首饰是一人一份,讨两边欢心用的。
姝禾心中哼了一声。一时来不及阻拦,便任由他去了。
只是样子还需做做,这位毕竟还是三大王。
她又回房拿了柄蒲扇,围着他拍蚊扇风。
那芭蕉做的大蒲扇时不时在齐王的背上噼噼啪啪的打两下,惊得院外的几个暗卫忍不住探头探脑。
有时候也没看清是否有蚊子,总之痛快地敲打几下,姝禾心里的郁气也散了几分。
“哎哟!”
三大王叫了一声,原来蒲扇勾到了他的冠上,扯到了几丝墨发。
“这扑火的蛾子真是没眼色!”姝禾狰狞着面目,斥道,“殿下冠子上的珍珠也着实亮了些。惹得它们前仆后继。”
宋珩也不说话,只闷头笑着干活。他乖乖洗完了碗碟,自己又用井水净了手。
人家屈尊降贵,体验了民情,自己却不能不识好歹。
因此二人并肩坐在廊下的主椅上乘凉时,姝禾捏着他的手,为他细细涂起香草脂膏来。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匀称,一看便不是做粗活的手。
姝禾叹道:“今日辛苦了。”
宋珩任由她小巧莹润的手捏着,心中热热的。
在她涂抹完毕,他反握住她的手,从袖中掏出一支冰种翡翠镯子来,径直套在她的皓腕之上,笑道:“冰肌玉骨,清凉无汗。这样一双巧手,我当日日为娘子涤器。”
姝禾望着那支腕间玉镯,心头警铃大作。
果不其然……
宋珩坐在她的小竹椅上,手长脚长的,颇有些不自在的缓缓开口:“孟夏宴,有些许变故……”
姝禾眯着眼睛,用力摇着蒲扇:“你若不想带我,我不去就是咯。”
“并非我不愿带你……”
宋珩不知如何开口,他去求元兴帝,不仅无功而返,反而触怒龙颜,被狠狠训斥了一番,自己在勤政殿外跪了一夜,才得了宽恕,此刻好端端坐在她面前。
他心中烦闷苦涩,沉吟半晌才喃喃开口,“我担心,有人因你和我的关系,而加害于你。故而分开进宫,要稳妥些。”
“姑且去看看吧。”他又低眉劝道,“也许是我多虑了。往后……往后你少不了要面对这些。”
凉风吹拂过来,夏季的炎热气被吹散了不少。
妹禾渐渐停了手中的蒲扇,望着漫天星子,不置可否。
宋珩慢慢伸出右手,牵住她垂在一侧的手指。
“以往,程翁总提到御园中种种,你不好奇吗?我也许无法陪你,但我会托人陪你。权当去见见世面,可好?”
祖父说起御园,并不全是好话。
他说,那御园每年清淤,都能捞出个把尸体。
“为何?是他们不会凫水吗?”
姝禾疑心祖父故意吓她。
她想,我学会凫水时,河水就像母亲的手掌一般,轻柔地托举住我的身体;再稍一踩水,自己便如同那自在摆尾的鱼儿一般,沉浸在碧波之中……
每年夏天,她总要去落枫河偷偷凫水。
落枫镇长大的孩子,无论男女,仰仗着落枫河水的历练,几乎没有水性不好的。
但是白日里祖父若是发现了,会被揪回来恶狠狠地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