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大姑娘了,大庭广众下玩水,即便本朝民风开放,也实在不适合。
姝禾不服气,便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去。
她想念被水托举的感觉,徜徉在流动的河水中,周遭万物都不再重要,她只能感觉到自己,随波逐流,却是漫天星子下、广袤人世间最重要的一个。
宋珩那时并不知道她会凫水,半夜出来沿河散心,见她四仰八叉地躺倒在河面,饶是再冷漠的人,也吓得魂飞魄散。
他掀了衣袍,奔至河边,直到河水莫入膝盖,才止了步子,定在原地。
姝禾听见动静,仰面望见他狼狈的模样,自己先一个踉跄,翻倒了,呛了口水才扑腾起来,到了他的身边。
“呜呜呜郎君果然心中有我。”
她大言不惭,又死皮赖脸地扑进他怀里。
宋珩只能僵硬着嘴角:“快放了我,站不稳了。”
原来他是怕水的,这外冷内热的人实在好笑,与你交心后便忘了自己了。
姝禾仗着自己劲大,环抱住他的腰便想着拔萝卜似的,想将他从河面拔起来。
宋珩哭笑不得,忍耻推着小娘子瘦弱执拗的肩膀,挣扎着上了岸。
二人均回忆起这段往事来。
宋珩笑意不减,轻轻捏了捏她落在搭手上的指尖:
“早在那时,我便昏了头了。只是我自己并未发觉。”
姝禾也笑了笑,并未将祖父言之凿凿的警告说出口。
“御园池沼里淹死的,大半都是会凫水的人。”
怎么会?
“因为她们过于自信,便失了戒备,一时得意忘形,暗流涌动下,心神一乱,再利落的泳技也无从施展,便再也上不了岸了。”
御园中的池沼,比得上落枫河的湍流吗?
雨季的时候,整夜奔流不停,惹得怀春的少女,睡不好一个整觉。只想同那人漫步在河畔,即便他仍旧淡漠,一个人独自在前走着,但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模仿着他的步伐,也是好的。
因为她依稀察觉到,他的心,是热的。
他渐渐放慢的步伐,早就昭示了他内心的温度,那残存的热,是她坚持喜爱他这么多年的支撑。
回到今夜的月下,身边人良久未再出声。
宋珩侧头,在清冷的月下,见她已经阖上了双眼,平静地睡着了。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腾起一股凛冽的恨意,忽而想起宋偫那不甘的眼。
“我恨他。恨他高高在上。”
夜深了,他拿走她手中虚握着的蒲扇,轻轻抱起了她。
第二日。
宋珩一大早便醒了,在院外打水洗脸,声音弄得震天响。
姝禾被他搅醒了,立在门口,望见他正用白帕擦脸,身上换了件常服。
“今日不去朝参吗?”
宋珩闻声抬眼,几步便走到她跟前,周身还带着晨间微凉的水汽,笑道:“告假了,休息两天。”
“那你大早上折腾什么呀。”姝禾耷拉着眼,嘟囔道,“巷口卖早点的李娘子也没你起的早啊。”
“车上再睡。”宋珩低笑了一声,拥住她催她前去洗漱,“带你去个地方。”
车厢内设有宽敞软榻,比起她的床褥,少了几分柔软,但随着马车缓缓驶动,没片刻,姝禾便困意翻涌。
宋珩在她身旁靠坐,翻着一卷书,目不转睛。听见她呵欠连天,还是长臂揽了她,姝禾便顺势侧身躺下,自然而然将头枕在他腿上。
他单手拢住她散落的发丝,时不时缓缓轻抚她的发顶。不过片刻,她便踏踏实实沉入梦乡,睡起回笼觉来。
再醒来时,日头高悬。她迷迷蒙蒙地睁开眼,望见宋珩正亲自卷了帘,望向窗外熙熙攘攘地街景。
听见动静,朝她道:
“阿雨是否许久未归了?起来看看,落枫已经重建,换了新貌了。”
她清醒过来,一骨碌爬起来,坐直了身体。
上次回来是去年冬至,自己与濯漪回乡祭奠,办理婚籍,但始终不敢踏入故园。
姝禾不清楚他为何要特地带着自己来这一遭。
“我已经认不出街景了。”她垂着眼,淡淡说道。
宋珩未发觉她的异样,十分有兴致地望着车外。
“这落枫两岸,如今倒是繁华起来了,有这样多的摊贩……我猜那做酥酪茶的摊子前也是人头攒动,也许与长安的相比,也不逊色!”
转过街角,上了落枫桥,马车停了下来,宋珩正要下车,却见她仍旧缩在角落一动未动。
“阿雨?”他疑惑地唤她。
“为何?”
她坐在马车角落里,眼角泛红,颤抖着声线问他,“为何要带我回来?”